第30章
  徐妙仪当时听完,默默把谭渊划进了“没事别招惹”的名单。
  可现在,这位阎王殿常驻代表,正站在她面前,手里还攥着一块蒙面布巾,表情淡然得仿佛刚才只是出去买了块豆腐。
  她脑子转得飞快。
  难怪。
  难怪朱棣来京城,不带张玉,不带朱能,偏偏带了谭渊。
  她当时还纳闷呢,张玉稳重,朱能忠勇,哪个带出去不是既有面子又有里子?
  偏偏带个“心狠手辣”的,怎么,是打算在午门跟文官们比划比划?
  现在她明白了。
  谭渊一直跟着她的。
  从她踏出燕园那一刻起,这位武将就悄无声息地缀在后面,像个尽职尽责的幽灵。
  而且,徐妙仪看了眼他手里的蒙面布巾。
  在没有她吩咐的情况下,他懂得蒙面再出来救人。
  要知道,刚才那情况,他完全可以直接冲出来把人拎走。
  反正以他的身手,徐妙锦主仆俩加起来都不够他一只手扒拉的。
  但他没有。
  他先蒙了面。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人不但手黑,心还细。
  “王妃受惊了。”谭渊拱手,声音平平淡淡的,像是在汇报今日天气,“属下失职,让王妃被人追赶。”
  徐妙仪嘴角抽了抽。
  失职?
  刚才要不是你,我现在已经被亲妹妹当场抓获了。
  “你没失职。”她摆摆手,“你做得很好,很……周到。”
  谭渊微微低头:“王妃过奖。”
  徐妙仪看着他这张毫无波澜的脸,忽然有点好奇:“我问你个事儿。”
  “王妃请讲。”
  “道衍说你心狠手辣,你自己知道吗?”
  谭渊沉默了一瞬。
  “知道。”
  “那你觉得自己心狠手辣吗?”
  谭渊又沉默了一瞬。
  “属下觉得,”他斟酌着用词,“道衍大师可能是不太会夸人。”
  徐妙仪:“…………”
  她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回答,绝了。
  “行了,回吧。”她心情好了不少,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今天这事儿,别告诉殿下。”
  谭渊抬头看她,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这恐怕不行。
  徐妙仪眯起眼:“怎么,我的话不是话?”
  “王妃的话当然是话。”谭渊语气依旧平淡,“但殿下出门前交代:跟着王妃,事无巨细,回来禀报。”
  “……”
  “殿下还说了,”谭渊顿了顿,“尤其是王妃不想让属下禀报的事,更要仔细禀报。”
  徐妙仪:“…………”
  朱棣,你可真行。
  徐妙仪刚踏进燕园,就忍不住笑出声。
  拯救了一个失足少女,心情不错。
  虽然那丫头不领情,但没关系,等她长大了就懂了。
  她美滋滋地换了身常服,歪在榻上翻起书来。
  晚上。
  朱棣回来了。
  徐妙仪听见外面的动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脚步声停在门口。
  徐妙仪继续翻书。
  然后,脚步声进来了,停在她几步远的地方。
  不走了。
  徐妙仪眼角余光瞥了一眼,朱棣站在那里,已经换了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负手而立,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她心里翻了个白眼。
  想让我先开口?没门。
  呵呵,今天在午门把皇帝骂了一顿,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
  她熟读了那么多史书,可是知道事情走向的,朱允炆只是迫于舆论压力,勉强答应重审周王、代王的案件,其实只是走个过场,根本不是停止削藩了。
  你还是要被削的,神气什么。
  她继续翻书。
  一页。
  两页。
  三页。
  他还是不动。
  徐妙仪忍不住了,抬起头:“殿下站那儿做什么?当门神?”
  朱棣看着她,忽然道:“过来。”
  徐妙仪:“?”
  她合上书,往榻上一靠:“不过去。”
  朱棣眉头微挑:“过来。”
  “殿下有什么话不能这么说?”徐妙仪老神在在地坐着,“我在这儿听得见。”
  朱棣沉默了一瞬,往前走了两步,却还是停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
  他抬起手,从袖子里缓缓拿出一样东西。
  一个兔子糖人。
  巴掌大小,晶莹剔透,两只长耳朵翘着,憨态可掬。
  徐妙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朱棣把糖人往前递了递,声音放轻了些:“过来。”
  徐妙仪盯着那个糖人,理智和欲望激烈交战。
  不能过去。
  过去就输了。
  但是,那是兔子糖人啊!
  她最爱吃的!
  她已经在榻上扭了扭,最后还是没忍住,从榻上滑下来,一步一步走过去。
  走到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她停下来,伸手去够那个糖人。
  够不到。
  他又往前递了递。
  她又往前走了半步,手刚碰到糖人的木签。
  下一瞬,朱棣右手手掌的最后两个手指握住木签,另外三根手指猛地一收,一把抓住她伸过来的手,用力往怀里一拉!
  徐妙仪整个人撞进他怀里,还没反应过来,他的左手已经扣上她的腰,把她紧紧箍住。
  “老者!”
  她挣了挣,却被他抱得更紧。
  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手臂收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徐妙仪愣住了。
  她有点疑惑,他今晚为什么站在那儿不过来?
  就是为了一把抱住她?
  他的怀抱太紧,紧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想说什么,却听见他在头顶低声开口,声音有些哑:
  “今天,吓着你了。”
  第20章 凶她
  她愣了一下。
  吓着?
  她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今天的事, 他在午门“哭庙”,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为周王、代王鸣冤,言辞激烈, 逼得奉天殿内的皇帝不得不当众表态。
  那一幕她虽没亲眼看见,可光是听人转述,就已经手心冒汗了。
  鸣冤?那是鸣冤吗?那是拿刀架在皇帝脖子上让人家认错!
  她原以为这人只是脾气倔、不肯低头, 今天才知道,他的胆子,比她想的要大得多。
  大到她有点慌。
  这种慌,不是担心他的安危, 而是再次意识到,跟这种人绑在一起, 以后的日子怕是不会消停。
  他今天敢指责皇帝, 明天就敢干别的。
  而她,得跟着他一起承担后果。
  可这话不能说。
  “没有啊,”她闷在他胸口, 声音含糊,“我不担心。今天有人跟我说,陛下是明君,肯定不会为难你的。”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假。
  明君?明君最容不下的就是你这个敢甩脸子的叔叔。
  完了,真的完了。
  大明还没有过亲王和离的例子,她得让她妹妹口中的那个明君知道她和燕王不是一路的才行,可怎么能去御前申请和离呢?总不能举着牌子跪在午门外吧?
  徐妙仪正闷在他胸口盘算和离的事, 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低笑。
  “方才在御殿上, ”朱棣的声音慢悠悠的,胸腔震得她耳朵发痒,“陛下说了句话。”
  她竖起了耳朵。
  “他说, ”朱棣清了清嗓子,特意压低了声音,学着建文帝那副温和腔调,“周、代二王之事,事先未知会四叔,实是朕一时疏忽。朕也不是不明事理之人,便先就此事给四叔赔个不是了。”
  学完,他下巴微微一扬,眼角眉梢都透着点得意:“听见了?陛下亲口说的,给四叔赔个不是。”
  徐妙仪:“……”
  她呆呆地眨了眨眼。
  皇帝认错?
  当着满朝文武?给这个今天差点掀桌子的燕王?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松口气,而是,这人更飘了。
  你看他这语气,这神态,这“四叔”两个字喊得,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皇帝他爹呢。
  皇帝给你赔个不是,你就真敢接着?
  那是皇帝!今天能给你赔不是,明天就能给你赔命你信不信?
  她脑子里警铃大作。
  这不是安全了,这是悬了。
  皇帝当众低头,心里能没疙瘩?
  今日低一分,明日就得找补十分。
  这男人倒好,还在这儿得意洋洋地学给人听,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多有面子!
  面子能当护身符吗?那是催命符!
  “然后呢?”她试探着问,心里祈祷眼前这位清醒清醒。
  “然后?”朱棣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点不屑,“
  齐泰那个老小子,脸都绿了,当场跳出来:‘陛下!燕王午门聚众妄议朝政,是为大不敬之罪!岂能置之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