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她可以在枕着他肩膀睡过去之前说,“醒了我跟你说个事,和离的事”,然后心安理得地睡过去。
  多好的时机!多完美的安排!
  可她一个字都没说。
  徐妙仪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
  她偷偷瞄了朱棣一眼。
  他正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养神。
  明明是清冷高傲的长相,可这十来天里,她看见的却是他讲笑话时眉眼舒展的样子。
  他给她剥橘子时低着头的专注。
  她笑得倒在他怀里时,他伸手扶住她的动作。
  她睡着了他轻轻给她盖毯子,那双手轻得像怕惊着什么似的。
  徐妙仪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这老男人。
  要是没那么复杂的身世,要是只是个普通的富贵闲人,她还真愿意收他当面首。
  体力好。
  这点她最有发言权。
  又会哄人。
  要什么奇珍异宝都给你找来。
  长得也不赖。
  快四十了还这副模样,年轻时候得什么样?
  搁汉朝,她那些面首加一块儿,都比不上他一个。
  那些面首,年轻是年轻,俊俏是俊俏,可伺候人的本事,也就那样。
  一个个嘴上抹了蜜,真上阵的时候,没几个能撑过半個时辰的。
  眼前这个……
  徐妙仪及时打住,没往下想。
  可他偏偏是燕王。
  是道衍口中要被建文帝削藩的燕王。
  是要成为阶下囚的人。
  徐妙仪想起道衍那张神秘兮兮的脸,想起他说的那些似是而非的话:
  “殿下此去,吉凶难料。”
  “王妃务必保重。”
  保重什么保重?
  她保重得很!
  她只是想在他成为阶下囚之前,先把自己摘出去!
  她刘贤得,堂堂汉朝阴城公主,什么好日子没过过?让她跟着一个阶下囚去吃苦?
  门都没有。
  她可是过过好日子的人。
  在汉朝的时候,她住的是宫殿,穿的是绫罗,吃的是珍馐。
  出门前呼后拥,进门面首成群。
  想笑就笑,想闹就闹,想睡哪个面首就睡哪个面首。
  要是跟了阶下囚,那些好日子就全没了。
  她得和离。
  必须和离。
  趁早和离。
  立刻和离。
  马上和离。
  现在就和离!
  徐妙仪深吸一口气,坐直身子,张嘴,
  “我……”
  马车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一让让一让!糖葫芦嘞,又甜又酸的糖葫芦!”
  “炊饼!刚出笼的炊饼!”
  “哎你别挤啊!我先来的!”
  “谁挤你了?你自己站不稳怪谁?”
  徐妙仪的脖子比脑子快,“嗖”地一下转向车窗。
  她的手已经掀开了车帘一角。
  她的眼睛已经直直地望了出去。
  街巷纵横,商铺林立,青石板路上人来人往,挑担子的、推车的、抱孩子的、牵驴的,摩肩接踵,热闹得不得了。
  卖糖葫芦的举着草靶子从马车旁经过,红艳艳的糖葫芦在日光下泛着诱人的光。
  卖炊饼的掀开笼盖,白花花的热气往上冒,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徐妙仪的眼睛都看直了。
  她张着的嘴,原本要说的“和离”两个字,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
  “哇……”
  朱棣睁开眼,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微微弯了弯。
  “到了?”
  徐妙仪没理他,继续扒着车窗往外看。
  卖绢花的摊子前围着几个年轻女子,正挑挑拣拣。
  卖泥人儿的挑着担子,手里捏着一个红脸的关公,栩栩如生。
  远处还有杂耍班子,锣鼓敲得震天响,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叫好声一阵接一阵。
  徐妙仪的脖子越伸越长,半个身子都快探出去了。
  朱棣伸手,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子。
  “小心摔着。”
  徐妙仪缩回来,坐回车壁上,眼睛却还黏在车窗外头。
  “这就是南京?”她问,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应天府。”朱棣道。
  徐妙仪点点头,眼睛还是没离开车窗。
  和离?
  什么和离?
  今天先逛逛再说。
  她默默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理由,
  来都来了。
  对,来都来了。
  再说她也需要先考察一下这京城的风土人情,万一以后和离了,她得选个地方落脚是不是?
  北平是不能待了,南京看起来不错,得先看看。
  嗯,很有道理。
  所以她不是贪玩,她是在为自己谋划后路。
  徐妙仪觉得这个理由非常充分,完全可以说服自己。
  至于今天过了明天再说。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反正十来天都拖过来了,不差这一天。
  路边,一个杂耍班子正在表演,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叫好声此起彼伏。
  她的眼睛立刻亮了。
  “这是什么?”
  朱棣睁开眼,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
  “杂耍。”
  “我知道是杂耍!”徐妙仪眼睛放光,“我能下去看吗?”
  朱棣看了她一眼。
  “先到住处安顿下来。”
  徐妙仪的脸立刻垮了下来。
  “安顿下来天都黑了!”
  “黑了正好歇息。”
  “可我现在就想逛!”徐妙仪扒着车窗,眼巴巴地看着外头,“你看这京城多热闹啊,比我……比我在家时见的还热闹。”
  她差点说漏嘴,把“比我在汉朝时”说出来。
  朱棣看着她那副眼巴巴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
  “这么想逛?”
  “想!”徐妙仪拼命点头,“今晚就想逛!”
  她心想,明天你要面圣,又要祭扫,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去。
  朱棣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临行前道衍说的话,“殿下此去,务必当心。京城不比北平,处处都是眼睛。”
  还想起临出发前,北平布政使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殿下进京,朝廷必有安排,殿下只管安心等着接风就是。”
  接风。
  说白了就是监视。
  他们这一行人的行踪,早就报上去了。什么时辰到,住哪儿,见什么人,朝廷都盯着呢。
  按规矩,他们得先到指定的驿馆安顿,等着礼部的人来对接。
  明天一早,还要进宫面圣。
  今晚本该老老实实待在驿馆里,哪儿都不能去。
  可现在。
  朱棣看着徐妙仪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眼睛里满是期待,亮得跟北平冬夜的星子似的。
  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可他也不能就这么带她出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撩开车帘,对外头吩咐道:“去个人,告诉礼部的人,今晚不必来接了。就说……舟车劳顿,王妃身子不适,先行歇息,明日一早自会进宫面圣。”
  外头的人应了一声,马蹄声渐渐远去。
  徐妙仪眨眨眼:“有人来接我们?”
  “嗯。”朱棣放下车帘,“礼部的人,按规矩要来接风。”
  “那你不让他们来了?”
  朱棣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点无奈。
  “让他们来,你还能出去逛?”
  徐妙仪想了想,好像是不能。
  “可你这样……”她有点心虚,“不会有事吧?”
  朱棣没说话。
  有事?
  当然有事。
  亲王进京,礼部接风,这是规矩。他让人回绝了,说王妃身子不适,这借口能用,但也架不住人多想。
  朝廷那些人,本来就盯着他。
  他这一路,一举一动,都会被人记下来,写成密报,送到建文帝的案头。
  今晚他带着王妃出去逛街,被人看见了,明天就会有人参他一本:“燕王进京,不遵礼制,携眷夜游,有失体统”。
  参本都是轻的,只怕还有人会借题发挥,说他“藐视朝廷”“居心叵测”。
  可他能怎么办?
  让她一个人出去逛?
  更不可能。
  这是南京,不是北平。满大街都是朝廷的眼睛,她一个人出去,万一出点什么事……
  他不敢想。
  “没事。”他说,语气淡淡的,“就说你身子不适,在住处歇着。我们换身衣服,从后门出去。”
  徐妙仪眨眨眼:“从后后门出去?”
  “嗯。”
  “……像做贼一样?”
  朱棣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弯。
  “像做贼一样。”
  徐妙仪愣了一瞬,忽然“噗”地笑出声来。
  “堂堂燕王,”她笑得眼睛弯弯的,“带媳妇逛街还得走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