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虽然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散不去的霉味与潮湿气息,但胜在酒店与段家老宅拆迁的福宁街还算近,步行十来分钟就到。
  狭窄的吧台里面,坐了个跷着二郎腿嗑瓜子的中年妇女,她面前的平板正放着一部宫斗剧,高潮剧情“滴血验亲”正火热,她看得入迷,甚至都没有正眼看过袁淅还有清川,“身份证,100押金一间房。”
  袁淅订了两间房,他交了押金接过房卡,将其中一张递给清川。
  清川一脸天真地问:“诶?你干嘛订两间?你要是晚上遇见危险,我可没办法……”
  袁淅叹了口气,他转过身,在酒店走廊那盏接触不良、光线昏黄闪烁的顶灯下看向清川,脸色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有些苍白,幽幽反问:“段继霆要是知道,又该发疯了。”
  他语调很轻,却有种莫名的寒意,“你忘了,前两天在兴洲的时候,你只是在客卧住了一晚,他就……”
  一提到这个,清川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打了个寒噤,想起自己被黑气控制,差点自戕的经历,仍有些后怕。
  他是正儿八经的道门弟子,段继霆再凶也不过是个厉鬼。
  自古以来邪不压正,理论上来说,段继霆应当惧怕自己才对。
  可那晚的刺骨杀意,以及碾压性的力量,简直颠覆了清川学道以来的认知。
  “咳咳!那什么……老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人贵在有自知之明!”清川语速飞快,一边摆手,一边小鸡啄米般点头,“我觉得你说得对?分开住比较好!安全第一!安全第一哈!”
  袁淅被他突然转变的态度逗笑,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放松。
  他拿着旧房卡走向其中一间房。
  “滴滴——”
  门锁发出迟钝的电子音。
  袁淅正要推门而入时,一旁的清川看着他略显单薄的背影,忽然开口,“等一下!”
  他迅速卸下双肩包,蹲在铺着廉价化纤地毯的走廊上,开始从里面翻找东西。
  叮呤咣啷翻了一分多钟,先塞了几张符给袁淅,又掏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递过来,“这个你拿着!是我师叔送给我的护身法器,不光能找出邪祟真身,普通的脏东西一照就不敢靠近。”
  袁淅低头看着手中这面触感冰凉,边缘磨损,但镜面异常光洁的铜镜。他没有推辞,语气郑重,“谢谢。”
  酒店的房间并不大,十五平左右的空间里,塞着一套桌椅,一张床,还有一个狭小的衣柜。
  空气里除了散发出淡淡的霉味,还有一股廉价的,空气清新剂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唯一一扇窗户,对着后面更窄更深,光线昏暗的巷子。
  虽然酒店的环境不太好,但胜在人少安静,整栋楼都没什么住客。
  袁淅把书包跟铜镜放下,坐在椅子上发呆,试图让自己紧绷的情绪在安静中得到松懈。
  他近两天没有睡过觉了,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最后竟坐在椅子上,就这样迷迷糊糊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口袋里手机的震动将他惊醒——是清川发来的消息。
  【你醒了吗?要不要一起去吃晚饭?这边好像有海鲜大排档!】
  袁淅揉了揉酸涩发胀的眼睛,发现自己睡了两个多小时,他揉了揉发酸的脖子,精神却比之前好了许多。
  袁淅回复:【刚醒,你自己去吧,我没什么胃口。】
  清川没有勉强他,【那我给你带点吃的回来,你好好休息!】
  清川便自己出门,大概过了半个小时,他就回来了。
  清川摸不准袁淅在做什么,就给他发了条消息:【我回来了,给你带了炒粉和几个小菜,放你门口?】
  消息刚发出去没几秒,就听见“咔哒”一声,房门从里面打开了。
  睡了一会起来,袁淅的精神明显比刚才好多了,但就是觉得房间里很冷,他把外套都穿上了。
  “本来还担心你没醒呢!”清川把装着打包盒的袋子递过去,“我回房间上网课了。”
  袁淅感动接过,但可惜胃口依旧不是很好,打包的饭菜他没有吃完。
  他看了一眼时间,才晚上九点过,清川这个点估计在学习,袁淅打算先洗个澡,等人学习结束,再商量一下明天的计划。
  老旧的热水器发出嗡嗡的响声,喷头的水流一开始还算正常。
  直到袁淅闭上眼睛,揉搓着自己头上的洗发水。
  突然,他感觉水流毫无征兆地停顿了一下,紧接着原本温热适宜的水温,陡然下降了好几度,触感也变得异常黏稠,不再是清澈的水流,更像是……某种滑腻的液体!
  袁淅疑惑地抹了抹脸,睁开被泡沫跟水汽模糊的眼,便看见掌心刺目的红——
  掌心不是被水蒸气熏蒸出的淡红,而是触目惊心、浓郁黏稠的猩红色!就像是沾上了,从动脉中喷涌而出的鲜血!
  “啊——!!!”
  一声短促而惊恐的尖叫冲出喉咙,袁淅本能地甩了甩手,在没弄清楚这一幕究竟是什么时,他的第一反应是想利用水流冲干净。
  结果却发现,掌心的红色液体越来越多!
  袁淅感觉自己心脏都要跳出来了,他惊恐而缓慢地抬头,只见头顶的花洒喷出来的不再是透明的热水,而是黏稠猩红的血水!
  那些猩红的液体,劈头盖脸地浇淋在袁淅头上、脸上、身上……瞬间将他染成一个血人!
  脚下瓷白色的地砖也迅速被染红,积起一滩骇人的血泊!
  一股难以形容的,像铁锈混合着腐臭的浓烈气味,疯狂涌入鼻腔,瞬间充斥在狭小的浴室里。
  袁淅连尖叫都喊不出来了,他踉跄着后退,想往外跑,但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发软,根本不听使唤。
  “咕咚——!”
  身体已经被这惊悚的一幕给吓傻了,这湿滑的血泊,让他身体失去平衡,眼看着就要摔倒在这一片血泊中时。
  危急关头,袁淅胡乱抓着洗手池的边缘,这才没瘫在地上。
  心脏在胸腔里急速跳动,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
  袁淅强迫自己冷静,他一只手撑着洗手台面保持平衡,另一只手则是握住冰凉的门把手,想要开门出去——
  也是在此刻,他感觉有个冰凉的东西,碰了碰自己的手背。
  “?!”
  他瞳孔猛缩,瞬间汗毛倒立!
  他眼角的余光正好瞥见洗手池上方,那布满水汽的镜子里,映出的却不是自己惊恐的脸,而是……
  而是一个扭曲的,面上布满蜿蜒血痕的身影,正紧贴在自己身后!
  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似乎察觉到袁淅发现自己了,“它”更加兴奋了,甚至对着袁淅,缓缓咧开嘴,露出一个巨大而诡异的笑容,那双没有眼白的眼睛,就这样直勾勾盯着袁淅。
  更可怕的是,袁淅透过镜子,发现这鬼影竟抬起了瘦到如枯枝般的手臂,开始伸向镜子外的自己!
  那手臂穿过了镜面的阻隔,带着阴冷腥臭的气息,离袁淅越来越近。
  “啊——!!!”
  “救命!救命啊!!!”
  袁淅吓得尖声大叫,而这一举动却刺激了这个看着像人影,却血肉模糊的一团东西。
  它伸出乌黑尖利的爪子,狠狠缠住袁淅的脖子,将他往血泊里拖拽。
  “呃……咳嗬!”
  绞杀带来的窒息感与疼痛感,让袁淅瞳孔放大,在强烈的窒息感中,他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喊出那个熟悉的名字。
  “段、段继霆……段继霆……”
  “段继霆,救我……”
  喊出口的瞬间,袁淅自己都懵了。
  也是因为这声呼唤,让原本紧紧勒住袁淅脖颈的鬼爪,受惊般地猛地松了力道,并发出一声凄厉的,充满深入骨髓的恐惧嚎叫!
  它是在害怕吗?袁淅脑海里冒出这个念头!
  我不能死在这……
  我不能被这种东西……
  他抓住这千钧一发之际的机会,用尽全身力气,趁着这团东西惧怕的瞬间,奋力挣脱,连滚带爬地撞开了浴室的门,跌倒在相对干燥的客房地毯上!
  冷汗和血水混合着浸湿了他的身体,冷得他不住颤抖。
  他的目光急切搜寻着——清川给的符篆还有铜镜,就散落在床铺上!
  原本,袁淅是想将这些护身的东西带到浴室里面,可酒店的卫浴没有做干湿分离区域,这些东西又不能沾水,袁淅便放在了外面。
  他万万没想到,只是洗个澡,也只是这十几分钟的功夫,居然就遇见这样差点让自己命丧黄泉的事!
  “清川!清川——!”
  “清川救命啊——!”
  袁淅声嘶力竭地大喊,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形。
  他呼救的同时,也飞扑到床边,抓起那面铜镜,便朝着浴室里追出来的那团东西照去。
  那团血肉模糊、散发着腥臭的扭曲鬼影,正从弥漫着血雾的浴室里蠕动着“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