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试图用工作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指尖在键盘上机械地敲击着,但这台旧电脑反应迟钝,卡顿频频。他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一次次飘向窗外,望着那似乎永无止境的大雪,心绪愈发不宁。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
  “叩叩——”
  家门今天第二次被敲响。
  有了上次的经验,袁淅的心虽然条件反射紧了一下,但恐惧感却减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他甚至都没来得及细想,就迅速从椅子上起身,脚踝的疼痛让他动作踉跄,但还是快步移到门边,猛地拉开房门。
  冰冷的楼道风迎面吹来,让袁淅打了个寒战。
  门外空无一人,地面上却整整齐齐摆放着三个鼓鼓囊囊的超市购物袋,以及一个较小的药房袋子。
  袁淅愣住了,他探出头将楼道,甚至挪到电梯口跟安全通道门,都没有发现任何身影。
  空寂的楼梯间里,只有声控灯昏黄的光线,没有那张袁淅熟悉的面孔跟那双幽绿眼眸。
  他吐出一口气,回到门口弯下腰,疑惑地检查起来。
  第一包袋子里是新鲜的蔬菜,肉类跟鸡蛋,甚至还有活蹦乱跳的虾,被妥善装在充氧袋里。
  第二包袋子里塞满了袁淅平常喜欢吃的零食、果干,还有饮料,种类比他之前吃过的还新增了好几样。
  第三包则是一些半成品的速食菜跟面条,显然是担心袁淅不想做饭,或者不会做饭而准备的。
  至于那个小的药房袋子里,除了有祛疤的药膏,还有一瓶专治扭伤跟挫伤的喷剂,像是怕袁淅不会用,那说明书还崭新地叠放在面前。
  没有段继霆的鬼影,没有冰冷的触碰,也没有强迫的话语跟手段。
  只有这些沉甸甸的,充满着生活气息,跟厉鬼格格不入的物品。
  一包接一包的东西,无声地诉说着段继霆笨拙而固执的心思。
  在几个袋子的最上面,压着一张折叠起来的便笺纸。
  袁淅将它拿了起来,手指不受控制般微微颤抖着。
  纸张是最普通的那种,上面的字迹笔锋冷硬,却写得异常工整,仿佛下笔之人极其郑重:【没想吓你,是爱你,是担心你】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过多的修饰,却像一块巨石,狠狠砸进湖面,在袁淅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袁淅将纸张揉进掌心,胸膛因为情绪激动而剧烈起伏,他朝着空无一人的楼道里大喊:“段继霆——!”
  回应他的只有风声,袁淅声音都在抖,他不甘心,又连续喊了好几遍。
  其实,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此刻究竟想做什么,是希望段继霆现身给自己一个解释?还是宁愿他就这样永远不要出现?
  像是要将心中所有积压的情绪都发泄出来,喊了几声之后,他便感到一阵虚脱般的无力。
  爱?
  担心?
  这两个温暖的词,从段继霆这个强势恐怖的厉鬼口中说出,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矛盾感。
  零下十几度,穿着单薄的睡衣的袁淅,只在门口站了这么一会儿,便已手脚冰冷,嘴唇发紫。
  等不到段继霆现身,他只能妥协地弯下腰,费力地将那几个沉重的袋子一点点拖回屋里。
  屋里暖气充足,很快驱散了袁淅身上的寒意。
  他握着那瓶治疗扭伤的喷剂,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与憋闷感涌上心头。
  他实在受不了段继霆这种行事风格了。
  一边有事瞒着自己,一边又表现出如此卑微的低姿态,用这种近乎讨好的方式来表达“关心”。
  那张便签上的字句,像烧红的烙铁灼烫着他的掌心,又像冰冷的锁链,紧紧缠绕在他的心头,让他喘不过气。
  他想跟段继霆对峙,想纠正段继霆,这种看似小心翼翼的保护行为,实则是将毫不知情的自己,推向更危险的边缘!
  他这种一厢情愿的关心与投喂,只会让袁淅觉得自己不是一个拥有知情权和选择权的成年男性,而更像是一个被圈养起来、不配知道真相的宠物!
  这几天,袁淅一直刻意不去回想地下通道那一夜发生的恐怖经历。
  他胆子小,从在盘龙镇开始,他就本能地想逃避一切与灵异相关的事物。
  但如今看来,逃是没用的。
  段继霆躲在暗处,危险也躲在暗处,如果不能解决,说不准哪天又有危险打自己一个措手不及。
  他紧紧捏着那瓶喷剂,眉头深锁,一边深呼吸,一边强迫自己慢慢回忆当时的细节。
  那个如同迷宫般诡异的地下空间……那个中年男人见到他时,第一反应居然是兴奋,并对着袁淅喊了句:“来了!他居然能到这来!他一定就是了!”
  “一定就是了”……是什么呢?
  袁淅凝神思索了好几分钟,努力将从遇见段继霆开始,发生的所有离奇事件一件件拼凑起来。
  外公去世时,他被假风水先生骗了积蓄,选的安葬地挖出装着段继霆的陶罐,从那天开始,段继霆就如同附骨之疽般缠上自己。
  其实在最初,身处绝望的袁淅,就曾求过段继霆,希望他放过自己,并给出了承诺,说赔他罐子,并给他烧纸钱……当时段继霆说了什么?
  袁淅拧紧眉头,努力回溯记忆——
  “你不能走。”
  “我不记得我是谁。”
  “一直身处黑暗与痛苦中,只有在屈指可数的日子里,能短暂获得一点光亮,现身于山野间。”
  “浑浑噩噩,不知来处,日复一日。”
  “我不记得一切,直到你来了。”
  这些话,都是段继霆亲口说的。
  他当时还告诉袁淅,“你的出现让我重见光明,也让我开始想起从前。”
  他那时的神情,那份异常的执着,以及翻来覆去强调袁淅不能离开、必须留在他身边的强硬态度……
  段继霆是第一个缠上他的鬼物。
  时间线再往后推移,他遇见的女鬼阿娣、西沟村想与他冥婚的男鬼、再到前几天迷宫中那些前仆后继想要靠近他的各种邪祟……
  阿娣说过,她想靠近,是被他某种特质“吸引”。
  段继霆说过,跟自己待在一起,能帮助他想起生前的记忆。
  “哒、哒、哒、”
  未关严实的窗户在寒风的吹打下持续发出声响,一下下,仿佛敲在袁淅的心上。
  他望着地上那几个购物袋,想起一开始连包子都不知道是什么的段继霆。
  过去的几个月,段继霆不仅变得家务娴熟,无论是日常交流还是行为举止,几乎看不出他是鬼,也很难想象最初那时,他连最基本常识都匮乏的混沌模样。
  所以段继霆……是不是早就恢复生前的记忆了?
  所以他才会卖掉所谓的“传家宝”,才会在几天前,对着那个钉尸男鬼说:“回去告诉你的主人,几十年前侥幸留下的命既然不珍惜,那就等死吧!”
  女鬼阿娣说过,自己“吸引”她。
  段继霆说过,跟自己待在一起对他“有帮助”。
  中年男人说,“能到这来就是你了”,他身旁的钉尸鬼,都被段继霆劈成两半了,还冲到自己面前来……
  袁淅松开紧握的喷雾剂,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一股强烈的恐慌感与寒意瞬间袭来——
  为什么自己会变成这样?自己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吸引鬼物?
  为什么在外公去世之前,自己活了二十多年都平安无事,从未遇见过任何灵异现象?
  从打破写着段继霆名字的陶罐开始,这些东西就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纷纷缠上了自己。
  他想不明白,总不至于是段继霆那罐子上有什么诅咒吧?
  而关于这些,段继霆只字未提!
  他到底怎么好意思对自己说喜欢的?他懂不懂谈恋爱的前提要彼此真诚啊?!
  袁淅感到一阵莫名的愤怒,泄愤般,一拳砸在身旁柔软的沙发抱枕上。
  一件件发生过的事,就像一块块散落的拼图碎片,渐渐在他混乱的脑海中拼凑出一个模糊而令人不安的轮廓。
  意识到自己可能真变成招鬼体质的袁淅,实在无法这样被动等待。
  段继霆不说算了!
  他没办法被段继霆这种“好”与“隐瞒”交织的方式困在原地。
  他需要答案,需要弄清真相,也需要确保自己未来安全。
  袁淅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某种决心,目光都变得坚定起来。
  他胆子小,想到未知的危险,当然会害怕,但迷茫跟纠结是没用的,要是下次遇险,段继霆没办法及时赶到,自己该怎么办?
  要是……要是段继霆打不过钉尸鬼背后的“主人”而遇险,又该怎么办?
  袁淅快步回到卧室,拔掉充电器,拿起自己的手机。
  屏幕的微光映亮他略显苍白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