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袁淅哭得浑身脱力,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可怜地缩成一团。
  脖颈的伤跟腿上的伤在动作中被牵扯,传来阵阵的刺痛,像无声提醒着袁淅,无论是段继霆这个“恋人”还是刚才经历的恐怖,全都是真实的。
  段继霆被他这副几乎崩溃至死的模样吓到了。
  袁淅的哭声就像一把锉刀,反复在段继霆的魂体上切割。
  他走上前,试图蹲下身靠近袁淅,却又有些犹豫,“对不起,小淅……你冷静点……”
  然而,几乎是在他开口的同时,蜷缩在地上的袁淅也抬起了头,用带着浓重哭腔,还有因为哭泣跟咳嗽断断续续,充满惊惧跟卑微的声音响起:“对不起,段爷……放过我吧……”
  第51章 离开
  段爷这个称呼,是袁淅最初在盘龙镇老宅,与他刚认识时,最恐惧时,下意识用来称呼段继霆的,带着敬畏跟疏离。
  而最近这几个月,被篡改记忆的袁淅总是用亲昵的、仿佛含着一块蜜糖的语调,带着撒娇般的波浪号唤他,“段继霆~”
  段继霆极其迷恋袁淅这样呼唤自己的名字。
  在他听来,任何其他更暧昧的称呼,都比不上袁淅用那种全然信赖的、软糯的嗓音清晰地念出“段继霆”这三个字。
  然而此刻,两声“对不起”和“我错了”在空气中碰撞。
  段继霆的话里,饱含着懊悔跟试图挽回的慌张。
  而袁淅这句,却是充满了恐惧跟屈辱,以及想逃离的绝望。
  段继霆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他以为几个月的相处与纵容,让袁淅不再害怕自己,他以为袁淅会因为愤怒朝自己发火,却没想到他是泪流满面,用乞求的神情说:“放过我吧。”
  房间里的空气凝结成冰,温暖的灯光像是讽刺着此刻的荒谬。
  袁淅压抑不住的哭声一直在房间里低回盘旋,啜泣声像重锤,敲打着段继霆早已不再跳动的心脏。
  情绪如同汹涌的浪潮,再激烈也总有退去的时候。
  袁淅的哭声从撕心裂肺的号啕,逐渐转变为压抑的呜咽,最后又变为断断续续的抽噎。
  持续了近一个小时的情绪宣泄,耗尽了他本就因为受伤、奔跑、惊吓后所剩无几的体力。
  就像触发身体的某种保护机制般,大哭一场得到的宣泄,让原本的恐惧跟悲伤,现在变成了麻木。
  嗓子彻底哑了,火辣辣的疼感,连吞咽口水都有些困难。
  眼泪也流干了,眼眶红肿刺痛,大脑像是因为缺氧跟受凉而发晕。
  这漫长的一个小时里,段继霆就像一座被风雪冻住的雕像。
  他低头看着蜷缩在地上的袁淅,看着他单薄的肩膀因为抽泣而微微耸动。
  有好几次,段继霆都想上前,想将他从冰冷的地板上抱起来,但每当他下意识伸手,就会想到袁淅求饶的话……
  这句话就像枷锁,拴着段继霆的腿,让他只能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
  时间从未如此缓慢而煎熬,好像比段继霆封印在陶罐中的岁月还要漫长。
  终于,袁淅的哭声彻底停歇。
  他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红肿的眼睛,这个简单的动作牵扯到脖子上的伤。
  “嘶——”袁淅疼得倒吸一口冷气,他尝试着从地上起来,却发现双腿因为长时间的蜷缩,此刻已经麻木,但黑暗中奔跑扭伤脚踝,又因为动作传来钻心的疼。
  袁淅咬紧牙关,用手撑着地,极其缓慢地爬起来。
  他身体虚弱得厉害,刚起到一半,就眼前发黑,抖着腿险些摔倒。
  一直紧紧关注他的段继霆,几乎条件反射地瞬移到他的身侧,稳稳扶住袁淅的胳膊。
  袁淅身体猛地一僵,段继霆冰冷的手,让他像触电一样想推开。
  但段继霆太担心他的状态了,也不管袁淅的反应,又一次强势的,半扶半抱的把他放到沙发上坐下。
  触及柔软的坐垫时,袁淅垂着眼眸,有点不敢看段继霆。
  又过了两分钟,他伸手拿起面前茶几上那杯段继霆之前倒给他,此刻已经冷透的水。
  袁淅仰头喝了一小口,冰冷的液体划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舒缓。
  已是深夜,窗外连下好几个小时的雪,此刻还没有停下的趋势。
  袁淅放下水杯,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仅剩的力气,终于抬起头看向了段继霆。
  他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之前的歇斯底里,只剩下一种疲惫到极致后的平静。
  “段继霆。”袁淅对着他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道:“我没办法继续面对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套装修精致的房子。
  “这房子是用你的钱租的。”他陈述着事实,语气平静道:“等天亮了,雪停了……我就搬走。”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带着千钧之力。
  段继霆周身的气息都停滞了一瞬,更汹涌更极端的情绪在他心中翻涌。
  他有上百个能让袁淅听话的方法,但一个谎言需要无数个谎言维持,他不可能剥夺袁淅的思维与行动,这便意味着在未来某一个时刻,袁淅总会记起。
  段继霆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找房子跟搬家太麻烦。”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
  段继霆几乎自虐般,艰难开口,“你继续住这,我走。”
  他甚至不敢让目光在袁淅身上多停留一秒,生怕多看一眼,自己就会失控,就会反悔,又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伤害袁淅更深的事情。
  说完这几句话,段继霆的身影竟没有任何预兆,如同被风吹散的青烟,瞬间就消失在原地。
  他甚至没有给袁淅任何回应的时间,也没有留下任何余地。
  段继霆不敢停留,他怕再听几句袁淅的拒绝,身上这股独属于厉鬼,难以抑制的占有欲会在情绪波动较大时,将自己吞噬,从而做出一些无法挽回的事。
  段继霆走了。
  原本温馨温暖的家里,骤然只剩下袁淅一个人。
  他怔怔地坐在沙发上,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其实说出“搬走”两个字时,袁淅预想了很多段继霆可能的反应。
  他想过对方会愤怒、禁锢,甚至是用更令人可怕的手段,逼迫自己屈服——袁淅唯独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段继霆……他就这样……放手了?
  他让自己继续住这,他选择离开?
  这个结果,让袁淅心情变得无比复杂。
  解脱感当然有,压在心头的恐惧感也减轻了许多。
  可除了短暂的轻松,还有一种莫名的、空落落的失重感,仿佛心脏某处被悄然挖走了一块……
  外面还在下雪,段继霆离开这,会去哪儿呢?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冒出来时,袁淅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立刻在心里反驳自己:段继霆是鬼!一个强大而可怕的厉鬼!他能轻易撕碎别的鬼,能毁掉道观开过光的物件,甚至能在日光下行走……天大地大,段继霆哪里不能去?
  脑海里仿佛分裂出两个声音在激烈争吵:
  “袁淅,你是不是疯了?”
  “你的平静生活因为这个厉鬼被打破,他欺骗你,强行占有你,逼迫你跟一个男鬼痴缠,袁淅,惊吓过度把脑子吓坏了吗?”
  一边有声音质问他是不是疯了,一边又控制不住,回忆起这几个月与段继霆相处的点点滴滴——
  段继霆在厨房做饭,从一开始的笨拙,到无论袁淅说想吃什么,他都能做到做好。
  近几个月身体有任何不适,哪怕再细小,段继霆都会敏锐发现,并在第一时间关心照顾。
  他对袁淅太体贴太纵容了,有时袁淅就是看电视或者刷视频,随口说出的一句话,段继霆就记在心上,并为袁淅实现。
  段继霆对自己的关心与宠爱不是假的,被篡改记忆与他在一起的这几个月,幸福跟快乐,袁淅也记得清清楚楚……
  他并非不识好歹,铁石心肠的人。
  他在农村长大,父母早逝后看尽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唯一给予过他亲情温暖的,就是不久前刚去世的外公。而老一辈的人大多不善表达,袁淅内心深处始终缺失着家庭的温暖与无条件的关爱。
  袁淅学业不算顶尖,上了个普通大学,毕业后也只是在一家小公司里做着不起眼的工作。
  他没有受人尊敬的社会地位,也没有亲密无间、可以交心的朋友。他在农村长大,父母去世后看过太多冷眼,唯一对自己好的,就是前不久刚去世的外公。
  在这样环境下成长、生活的袁淅,面对段继霆给予的“喜欢”与无条件的付出,怎么可能完全不为之动容?
  但作为一个平静生活二十多年的正常男人,突然被一个男鬼强制爱……
  被欺骗、被篡改记忆、被卷入光怪陆离的灵异世界……这冲击未免也太大了!太刺激了!简直超出了袁淅的心理承受的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