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陛下日日在人堆里寻那张脸,不成想这人竟是有意躲着。闻言只觉的自个被摆了一道,没来由的气急拍案冷笑道:“他这分明是怨怼于朕,去!将他给朕召来!”
  徐进抿唇,郁着脸沉闷道了一声是。出殿匆匆打起一把油纸伞,往值房火急火燎的行去寻人,走的过急雨水溅起直往他靴子里钻,走到值房时脚步沉的像是灌了铅。
  值房中的侍卫看见徐进满眼焦急的往里头望,问道:“徐大人这是有何急事?”
  “陆侍卫呢?陛下召他。”
  一众侍卫又是惊慌又是艳羡:“陛下要召他?”
  许楼探出头道:“陆侍卫才下值出宫回家中去了,他刚走的急,徐大人赶紧命人去追回来,这雨下的大,出了宫门人就不好找了。”
  徐进招呼了两个侍卫随他一起,一路冒雨追至了东华门前,陆篷舟半只脚已经迈出了宫门,徐进高喊了一声才将他唤住。
  陆蓬舟一回头望见浑身湿淋的三人心底便咯噔一下,脚步沉重走至三人身前听闻陛下传召,还发了火气,更是一瞬从头冷到脚底板。
  他吹了一整夜的雨脸本就被雨水浸的发白,眉心紧锁着此刻看去更白惨惨的像一张揉皱的纸。
  陆蓬舟吓得舌头打结:“徐大人可知,陛下他此番召见是所为何事?”
  “陛下起先还问你的伤,之后得知你挪去了北角值守,不知为何忽然又发了火。”徐进在雨中喘着粗气,按了按他的肩道,“你不必太惊慌,此事是我允了的,陛下若要怪罪皆由我一力承担。”
  陆蓬舟喉结紧张滚动,仍倔拗的摇着头:“徐大人不该受我牵连,只是陛下若要降何大罪,还请徐大人为我求个情。”
  徐进叹了声气,“先随我回乾清宫,莫让陛下等久了。”
  行至乾清宫殿前时,陆蓬舟连外面沉沉的雨声也听不见一丝,整个胸腔都被心脏撞动的声音填满,一声声堪比天上的惊雷。
  他木然的停在殿前,抬起衣袖将脸上的水珠胡乱擦拭干净,喘了两大口气仍觉呼吸不畅,却不敢再耽搁抬起脚跟着徐进轻手轻脚迈进殿中。
  他深埋着头眼珠只敢盯着徐进的脚步,见徐进停下,他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卑职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
  殿内静的落针可闻,死寂的一阵安静过后,陛下的脚步声缓缓又沉重的响起。
  似曾相识的朝着他走来。
  那双尊贵的长靴在他眼前站定,陆蓬舟的整个后背都在止不住发抖。
  陛下冷笑一声,一抬脚踹在他肩头:“你真是叫朕好等。”
  陆蓬舟未有准备,上身冷不丁被踹的斜了斜,他很快爬起来跪直。
  “卑职不敢……不知陛下召见,卑职下值便按规矩出宫往家中行去,徐大人寻卑职耽搁了些工夫。”
  “你不敢?你专为自己寻了个旁人看不见瞧不着的好去处,倒在朕面前说不敢。”
  陛下的声音冷的骇人。
  陆蓬舟哽着声音,害怕地求饶磕头:“卑职……卑职真的不敢,卑职有罪只是怕污了陛下的眼睛。”
  “抬起头来回话。”陛下又踹了他一下,啧着声嫌弃,“你这胆量怎能做得了朕的御前侍卫?”
  陆蓬舟不敢抗拒,木偶一般将脸直僵僵抬起来,他浑身都湿乎乎的一片,凌乱的湿发搭在额间,眼睫沾着零星的泪珠,眸子也湿蒙蒙的,整张脸泛着红像染了水彩的白瓷瓶。
  陛下盯着他的脸一瞬愣了神。
  陆蓬舟哪顾的上去看陛下的脸,一味哀求道:“是卑职无能,还请陛下开恩,留卑职和家中父母的性命。”
  禾公公见状在旁忙打圆场:“陆侍卫怎端着这副仪容就前来面圣,不如先下去更衣。”
  他手忙脚乱用手背抹了抹脸:“卑职昨夜值夜,陛下急召未曾来的及整理仪容,脏了陛下的眼,还请陛下恕罪。”
  “罢了。”陛下闷声咳了一声,敛了敛神色看向禾公公,放柔了声音:“先着人带下去更衣。”
  陆蓬舟大喜过望连磕头叩谢:“多……多谢陛下。”
  禾公公弯腰扶了他一把,“陆侍卫先起身随老奴去更衣,再来回话。”
  陆蓬舟狼狈的从冰凉地砖上站起身,他腿脚发软,一步一挪的跟着禾公公朝殿外走去。
  他眼前越走越黑,行至殿门时彻底什么都看不见,依稀觉得自己昏然倒在了地上。
  醒来时他正躺在今早那间值房里,身上盖着一床厚厚的棉被,他的头疼的发胀,半梦半醒的一摸沾了一手的闷汗。
  许楼捧着一碗药将他扶起来:“你可算是醒了,来先将药喝了。”
  “多......谢。”陆蓬舟捂着嘴猛咳了几声。
  “你烧的太厉害,先别说话。”
  陆蓬舟难受的点了下头,接过药碗一口气倒进嘴里,苦的直皱脸。
  许楼又从桌上端来蜜饯子给他,“给。”
  陆蓬舟捡了一颗丢进嘴里:“这里哪里来的这东西。”
  “外头那些小侍卫买来孝敬你的。”
  “孝敬我?”陆蓬舟苍白笑了一声,“别跟我说笑了,昨日差一点折了这条小命。”
  “昨日你昏倒烧的神志不清,陛下命人从太医院来回请了三回大夫来给你瞧病,何人有过这恩典。”许楼说着叉起胳膊埋怨,“连我都得留在这守着你,本公子除了陛下还没伺候过旁人呢,你是头一个。”
  “是我给你添麻烦了。”陆蓬舟不好意思咧了下嘴角,“平日在侍卫府风吹雨淋都不见有事,不知为何这次就病昏了。”
  “太医说是你淋了雨,又在陛下面前惊惧出了一身闷汗,一冷一热才病倒的。”
  陆蓬舟闻言垂头丧气嗯了一声,“不知病好下榻,陛下又会降何罪。”
  许楼:“降罪?陛下倒赏了你日后可以进殿呢。一早起还罚了李元勃几板子,打发到城楼外头当差去了。”
  陆蓬舟:“啊?”
  他着实是摸不清陛下的脾气了,昨日还气的用脚踹他,今日又没来由的赏他。
  陆蓬舟一丝一毫也欢喜不起来。
  许楼:“还苦着脸做什么,不知眼下外头多少人羡慕你。”
  陆蓬舟淡淡摇头,放下药碗窝回被中躺着,“我头疼的厉害,想再睡会。”
  许楼点头,“你这病是得好好养养,正好我去回徐大人的话,说一声你醒了。”
  “有劳了。”
  他昏昏沉沉睡到傍晚,发了一身的汗,醒来时有了力气,下榻仔细擦洗了一遍。
  足足躺了近两日,他不敢再耽搁出屋往乾清宫去,陛下命了太医给他治病还赐了他恩赏,依规矩他该去谢恩。
  一路行去,乾清宫的宫女和太监,连同往日不屑理睬他的侍卫,都笑着向他点头唤他一声陆大人。
  “陆大人大病未愈,怎不留在值房好生歇着。”
  陆蓬舟摆手客气道:“我哪称的起这声大人,我来是想向陛下谢恩。”
  “陆大人不巧,陛下有事才出了殿,不如在殿外等会。”
  侍卫抬眼指了指木窗前的空着的位置,“陛下吩咐了待陆大人回来便站在那。”
  陆蓬舟点头称好,迈步向阶上去站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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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章
  陆蓬舟低头盯着地砖缝中的一点小水洼,撅起半边脸细致看着水面中倒影着的他的五官,他活了十九个年头第一次这般一寸寸盯着自己的脸瞧。
  看久了着实也没什么旁的意趣。
  再者说他就算站在这窗前,陛下也只瞧得见他的后背,又看不见他的脸,昨日怎会生了那样大的火气。
  陛下说的那句“做不得朕御前侍卫”的话如犹在耳。
  眼下倒又着意下口谕留了空位给他。
  他不知陛下的心思,他颓然的盯着自己的脸……陛下像是只拿他当做件窗前好看的摆件一般。
  以貌侍人又能得几时长久。
  他这摆件总有被看腻扔掉的时候。
  如今他只有多讨陛下的好,或许有朝一日被丢弃时陛下会念及旧情赏他个一官半职。
  等到圣驾回殿,陆篷舟毕恭毕敬的跪地迎接。
  陛下手中提着一把大弓,神清气爽从乾清门迈步进来,干练束着袖口一身戎装。
  他朗声笑着扬起那把弓,兴致盎然的拉了一声空弦,朝身周围着的人夸那一把好弓。
  身后一行人忙不迭齐声恭贺。
  然陛下恍然一瞥瞧见殿前跪着的人后,忽的短暂止了止笑声,却又利落偏过头不去看,继续摆弄那把弓只是明显心不在焉。
  陛下并未在殿前止步,更没有出声问陆蓬舟的话,一大跨步进了殿,似憋了什么气甩手将那把弓丟进身后太监怀中,屏退了众人独坐在一张矮塌上凝神思索。
  让殿中一干太监宫女面面相觑,摸不清路数。
  一小太监蹑手蹑脚的行至禾公公跟前声似蚊蚋禀告道:“陆侍卫在外请命想进殿向陛下谢恩,陛下这眼下又……小的不知要不要禀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