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陆蓬舟满心知足笑着向徐进颔首拜谢,“卑职得入宫门本就是蒙受天恩,不敢奢求其他,日后定会恪尽职守。”
  徐进点头道:“今后按规矩在此轮值便可,御前的差事不必旁的,守好乾清宫的规矩,尽心当值便是,闲杂之事少说少听少看。”
  “多谢徐大人提点,卑职定会谨记在心。”
  他转身走至西角处站好,同身周的侍卫一样板正着脸,睁圆了眼珠目不斜视的盯着前面。
  只站了一炷香的工夫,足足像过了两个时辰,他的眼皮重的直往下坠。
  乾清门前静的连鸟雀声都没有,他听闻陛下喜静,日日有侍卫蹲在屋檐上驱鸟。能让一只鸟兽都飞不进来,有这般身手也只有侍卫府的张泌了。
  张泌并不比他年长几岁,却是一顶一的武学奇才,在侍卫府待了半年便得命去了御前当值,侍卫府里无人不知晓他的大名。
  陆蓬舟百无聊赖抬起眼珠朝屋檐上望着瞧,寻了几个屋檐都没瞧见张泌的身影。
  正低下头时,一处屋檐背处飞出来一块小碎石,从天上当啷落下一只折了翅的麻雀。
  很快有小太监出来将坠下的麻雀捡走。
  他仰头朝屋檐上的那身影一怔,这暗器他便是再苦练上十年也不一定能学的会。
  他一走神的间隙,陛下的鸾驾浩浩荡荡的从不远处行来,身侧的侍卫乌泱泱跪倒在地,他屈膝俯首时瞥见一眼。
  陛下下朝回宫未乘轿撵,头顶冠冕一身威严的玄黑色朝服,肩头伏着的那两只金丝龙纹恍惚间要朝他飞腾过来。
  陛下孤身行在前头,即便未曾窥见天颜,凭他身周的那重压抑的冷气便可知陛下此时龙心不悦,身后的那群宫人皆俯首低头脚步慌乱跟着不敢接近半分。
  陆蓬舟跪伏在地面,屏息小心翼翼挪了挪姿势看起来更为恭敬几分。
  “朕要这些庸臣有何用!不如都拉去午门砍了!”陛下一脚迈出几步远,行至乾清门前火气不小怒骂了一声。
  他身侧的禾公公瑟瑟向前一步劝道:“陛下息怒,吏部侍郎已在宫门前跪着请罪,陛下进殿用杯清茶消消火。”
  陆蓬舟深埋着头未听见陛下再出声,他提溜着眼珠用余光偷瞄见陛下依旧停在原地未动。
  而后那双金黑长靴抬起,竟朝他这侧迈过来。
  他慌神转回眼珠,脸几乎贴在地面,紧张咽了咽喉咙。
  他跪的恭谨端正,且只是头一日上值,陛下恐连他姓什么都不知道,定不会是朝他来的。
  可谁知陛下的脚步掠过一个又一个人,不偏不倚停在他身前,他的声音幽幽从头顶传来,“你,抬起头来。”
  陆蓬舟一瞬眼前发白,却下意识不敢违逆皇命,一僵一顿的直起腰,将脸微微抬起来。
  陛下高大的身躯将他面前的光遮去大半,他恪守着规矩不敢仰面直视,只看的见陛下贵重的袖袍和他周身胧着的那圈微光。
  却清楚陛下的视线正直直停留在他脸上,半晌默然无声,他被盯的额间渗出一层冷汗,眼眸止不住频繁眨动。
  他听见陛下忽的爽朗笑了一声,“朕不过问你句话,便吓成这般。”
  陆蓬舟没听错的话,陛下不到半刻前才说要砍人。
  何人能不害怕。
  陆蓬舟忙卑微伏在地砖上一连磕了好几个头请罪:“回陛下的话,卑职头一日在御前当值,未曾有幸面见天颜,才如此惶恐,请陛下宽恕。”
  他求饶之后跪伏在地砖上不敢直起腰来。
  下一瞬他的脸被一把冰冷剑柄覆上,剑柄上嵌的宝石抚过他素白的面颊泛出好看的光泽,剑头挑起他的下颌,强迫着将他的脸仰起。
  陛下生的一副天子相,剑眉星目,薄唇挺鼻,平阔的额头连着微蹙着的眉心,帝王的威压似乎在他脸上浑然天成。
  陛下唇边勾着浅笑:“你的脸朕似乎在何处瞧过。”
  徐进躬身向前一步回道:“陛下几年前擢选侍卫,随口赏了恩典留用了这位陆侍卫。”
  陛下似乎真记起什么来,淡淡嗯了一声,又低眸看着陆蓬舟的脸不动:“怎今日才命来御前当值?”
  陆蓬舟镇定了心神,说话时却还是磕绊:“回陛下的话,是微臣天资愚钝有愧陛下恩典。”
  陛下不怒反笑抽回剑柄:“宫中不缺可以一当百的侍卫,难得你长的这张脸倒合朕的眼......“陛下说着转头瞥向徐进,“日后令他到乾清宫门前当值便是。”
  “是。”徐进领命回道。
  陆蓬舟抬眉楞了一刻,回过神俯身叩谢:“卑职叩谢陛下隆恩。”
  陛下微点了头,而后负手在后背大步流星的进了乾清宫。
  第2章
  陆蓬舟将手撑在墙壁上站起来,他的心脏依旧猛烈在胸膛里撞个不止,倒吸了几口冷气勉强平息。
  陛下纡尊降贵走至他身前问话也就罢了,隔了四年,竟还记得他的脸。
  四年前承蒙皇恩,陆家怎么也想不出其中缘由。
  陆湛铭为官多年未曾有幸面见过陛下,何况只是个六品小官,在京中扔块石头能砸倒一大片,应当不是沾了他的光。
  陆家往上数祖宗十八代皆是寒门,与世族谢家更是八竿子打不着。
  原来竟是因他生的这一张脸。
  陆蓬舟不知该喜还是愁,父母皆是一副人人称羡的好相貌,他五官生的像极了二人,脸又随了陆夫人生的分外白净,依邻舍阿婆的话所说,他就像株林子里刚生的青竹。
  陛下只记得他的脸,并不知他姓甚名谁,他堂堂一七尺男儿凭着却这张脸屡获上恩,随着陛下的行驾踏进乾清门里时,外面一众侍卫的隐晦的眼色让他的脸面烧的发红。
  “你便站此处吧。”徐进指着殿前的一处木棂格窗朝陆蓬舟道。
  “是。”陆蓬舟听命走上阶,日光透过窗纸,他依稀瞧见殿中陛下正坐在桌案前执笔批阅奏折,陛下似乎注意到他的身影扬起脸朝着窗子。
  他慌忙低垂下头,背过身将腰绷直站定,他动都不敢再动一下。
  他并未羞愧多久便在心中自圆自洽。
  他便凭这张脸又如何,侍卫府的那些勋贵公子素来瞧不上陆家的家世,还记得当日初次在侍卫府露面便被他们嬉笑高喊作绣花枕头。
  这一叫便是三年,之后还是有徐大人出面才遏止了此事。
  眼下他这“绣花枕头”一来便站在了他们求而不得的地方,他又何尝不算是打了他们的脸。
  何况陛下眼见宽阔未曾以貌取人将他提携至此位,他该竭心想着如何报陛下的恩典才是。
  约莫站了大半个时辰,一位须发半白身着紫袍的老臣微驼着背,步履稳健的从乾清门行来走进殿中。
  陆蓬舟不识得什么朝臣,不过瞧他那身官服定是位高官重臣。
  那位老臣进殿不久后,殿内便隐隐传出陛下在里头发火的斥责声。
  似乎在议今日下朝回来禾公公提起的那位礼部侍郎,陆蓬舟凝神静心守着宫门,并没有太着意去听。
  从殿中猫着腰跑出一小太监来凑在殿门口的两个侍卫跟前小声说了什么,左侧的侍卫沉声一顿,转头看向他道:“陛下命人进殿将林相押进狱中,我等身担重职脱不开身,劳烦陆侍卫去走一趟。”
  那位老臣原来是林相,林相素来在京中有口皆碑,为人清廉刚正,是三朝老臣。
  陛下怎会押他下狱,陆篷舟闻言疑惑一瞬,不过身为御前侍卫只需听从皇命,余下之事与他无关。
  陆蓬舟点头领命,抬脚随小太监往殿门中进去。
  “一个个都聋了不成,还不将他给朕押下去!”
  他低埋着头走到书阁门前正听见陛下盛怒,将手中的奏折砰一声摔在门框上,林相梗着脖颈在下跪的笔直。
  门口站着的徐进见他的脸,焦急朝他皱眉,偏头动了动嘴唇未出声示意他退下。
  陆蓬舟紧张压低了眼眶,停住脚步正欲向后退却被书阁中的陛下出声呵斥。
  “在门口杵着做什么,没听见朕的话么!”
  陆蓬舟进退不得,只好硬着头皮往里走到林相身侧屈膝跪下,“还请林相起身随卑职走。”
  陛下闻声抬眼看清是他的脸,墨黑的眼瞳向下狐疑一扫,“怎轮的到你进殿,倒是会冒头贪功。”
  陆蓬舟一头雾水:“这......陛下,卑职并非......”
  “是微臣约束下属不力。”徐进出声打断他的话,向陛下俯身回道,“这便领他去殿外受罚。”
  林相扭脸瞧着陆篷舟因他受了无妄之灾,向陛下低头奏道:“此事为老臣一人之失,愿一力承担还望陛下不要迁怒旁人。”
  “林相既已知错,爱卿这年纪朕怎好再责罚。”陛下偏头冷眼瞥向一脸惊慌的陆篷舟,“他身为三等侍卫未经传召擅自入殿,理当该罚。”
  “带下去。”陛下说罢向徐进漫不经心的摆了摆手,“执……”他的声音停顿一下,“三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