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认出谁了?迟愿适时询问。
  姜如流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犹豫道:敢问大人,这三者是同一个人,还是父子叔侄?
  迟愿道:为何这样问?
  姜如流道:不瞒大人,这三个人看起来颇为相似,要说认识哪一个,草民没法一口咬定。但要说可能,那草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天杀的白面书生!
  此话怎讲?迟愿明知故问。
  就是那个抢走我姐,气死我爹,逼死我娘,还把我打个半死的瘟神呐!姜如流咬牙切齿,最先指着时宴平入仕的画像道,那书生当年不曾留下名姓,长得么跟这人有七分相似,只不过画中人看起来更有几分儒雅坚毅的气质,不像那书生,人面兽心,邪冷阴鸷!
  迟愿闻言,点了点头,示意姜如流继续。
  这孩子他姜如流的目光落在时凌云的画像上,喉咙干涩得咽了几下口水都没有说出话来。
  狄雪倾轻声道:可是觉得这少年眉眼间有几分姜如蓝的影子?
  嗯。姜如流轻抚时凌云的眉峰,手禁不住微微的颤抖。
  那最后一人呢?迟愿声音清冷,指引姜如流去看宫见月的画像。
  他姜如流仔细端详须臾,眉心的疙瘩越拧越重,最后竟腥红着眼睛狰望迟愿,道,那书生若活到今日,也该是这般年岁了吧!就是他!我不会认错,那瘟神的骨骼皮相就是碾成灰化作尘,我也不会忘!
  见姜如流如此反应,狄雪倾和迟愿心中都已明了,和姜如蓝生下时凌云的男人不是别人,正是宫见月。
  碍于宫见月和时凌云如今的身份,迟愿并未将事情原委如实告知姜如流。毕竟宫见月所行逆事乃是十恶不赦的大罪,越是无人知晓姜如流和时凌云的关系,姜家无辜便越安全几分。于是她只说那男人勾结绿林犯了些事儿,已被御野司缉拿,寻到姜家就是为了收罗他罪证。
  姜如流本就对宫见月恨之入骨避之不及,听迟愿这般说也不想再多过问,只是殷切祈求迟愿一定不要放过那白面书生。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狄雪倾和迟愿准备返程。
  大人!等等,等一下!就在一行人将要离开姜家村时,姜如流又气喘吁吁的从后面追了上来。
  可是又想起什么来了?迟愿勒住缰绳,垂目低看姜如流。
  姜如流来到马前,支支吾吾道:大人将白面书生绳之以法时,可曾见过那白眼狼?如果可以的话,烦请大人拨冗转告,就说就说她只要愿意回来在爹娘的坟上磕个头撒把土,姜家和我这个哥哥就还认她。
  狄雪倾闻言,安坐车舆之中,且听迟愿如何回答。
  但闻迟愿清凛应道:很遗憾,我未曾见过她。倘若有缘见寻,我会替你转达。
  呵,真是越来越会扯谎了。狄雪倾浅扬唇角,悠悠轻语。
  姜如流得了迟愿的承诺,俯首行礼后,便踩着积雪回村去了。
  至此,清州事毕,狄雪倾将返永州去寻时凌云。未料行至半途,迟愿便接连收到诸多御野司传来的密报,每一条都令人震惊不已。
  先是景澜叛军在拿下彤武关后直逼京畿,却在守捷关被大炎官军诱敌深入,前锋部队全军覆没。而后大炎官军反扑彤武关,叛军负隅顽抗终是不敌,废太子景澜亦于逃窜途中失手被擒,死在乱箭之下。
  本以为一场动荡大炎的血雨腥风就此尘埃落定,谁知皇帝景明又在当夜惨遭刺杀驭龙宾天,浩浩九州一夕之间成无主之地。然而,还不等诸路王侯肖想京中九五之位,那废太子景澜竟又死而复生,于彤武关重整大军,不日将携燕永两州雄师挺进既州开京城。
  其中阳谋暗算暂且不得详知,但这一连串的变故也足以让迟愿仔细斟酌许久。
  太子祭旗,皇帝驾崩,大炎正统悬而未决,战局混沌不明。那孤狼宫见月野心勃勃,来势汹汹。九州亲王亦有蠢蠢欲动之意,平乱还是夺位也不过一念之间。
  最让迟愿忧心的便是战事落入九州割据群雄并起的局面,连年征战必将民不聊生,到时外邦部族若再乘虚而入,数百年安康大炎恐将面临外忧内患,摇摇欲坠的颓势中。
  而此间唯一能使她欣慰些许的,也只有景明身故,狄雪倾终是了无牵挂,再无需去犯那些生死之险了。
  思及此处,迟愿强行按下心中忧思,决定先随狄雪倾去兑现诺言。
  抵达永州后,连绵不尽的飞雪终得稍停。一行人潜到彤武关附近,再次在赤石镇落了脚。此时此刻,狄雪倾和迟愿都不宜贸然出现在宫见月面前,于是便由单春乔装打扮,小心将见面的信号递到彤武关外,静待时凌云发现。
  大人目光高远固然有益,但凡事只往最坏处想的话,岂不本末倒置,反成杞人忧天。狄雪倾见迟愿愁眉不展闷闷不乐,轻将一块梅花小点递到迟愿面前。
  迟愿接过点心咬下小半,索然咀嚼道:又被你猜到我在想什么了。
  狄雪倾清浅笑道:从前说什么只要我安然自在,你便再无奢望。怎么现在你我终如形影,大人反倒愈加焦忧了?想来应是国泰民安又在大人心中胜我一筹了吧?
  迟愿看了狄雪倾一眼,任凭她拿自己打趣,也只是无奈的笑了笑。
  以我之见,大人倒是可以高看那位太子殿下一些。狄雪倾欲言又止。
  为何?迟愿好奇。
  狄雪倾故意目光灼灼,打量迟愿道:别的姑且不论,但凭他懂得欣赏某位提司,便知此人并非昏聩庸才。
  这哪里相干。迟愿禁不住狄雪倾又拿景佑峥揶揄她,顿觉手中梅花小点更加无味难咽。
  狄雪倾却在这时淡去笑意,认真言道:首先,景佑峥与景榆桑明争暗斗多年,必有积累。如今他已悄然回京,必不会将既州拱手让人。其次,清州王谨慎怕事,阳州王惜兵爱财,义州王则是投机取巧之辈,此三州即使不能帮衬景佑峥,也不会在局势明朗之前向宫见月倒戈。至于角、晋两州常与景佑峥交好,很可能会成为勤王之师,唯一需要防范的便是性情阴晴不定的凉州王了。
  倾倾所言,我都知晓,只可惜此间总总终究免不去一场兵荒马乱。迟愿无声轻叹着拾起了茶盏,浅啄几口后又抬眸看向狄雪倾,犹豫道,以及如果宫见月就是狄晚风,那他便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你
  别人眼中狄晚风是我的父亲,但他自己心里可从没把我当过女儿。大人说得对,我的确只剩下一个最亲的人狄雪倾淡淡言说,伸手牵进迟愿的掌心,轻柔道,只不过那个人,是你。
  迟愿心尖一软,随即便沉默且温柔的将狄雪倾的指尖深深握紧。
  又x过数日,宫见月大军已有开拔之意,时凌云却始终未来赴约,也没有传出任何消息。狄雪倾隐约有些不好的预感,便决定绕去黎阳郡主那里先做打探。
  而此时景幽芳正统军于永州,得知有人持黎阳郡主的白玉无事牌求见,立即吩咐手下侍卫去请。
  郡主戎装好生英气。狄雪倾踏进永王军帐,一眼便瞧见了与平时截然不同的黎阳郡主。
  只见景幽芳已改云鬓为束发,身着织金锦缎袍,外罩鎏金赤铜甲,腰佩枣木铜匣精钢剑,正与部将环立在九州战事实图前,眉宇间意气方遒,英姿勃发。
  雪倾妹妹,你可安好!景幽芳看见来人又惊又喜。
  狄雪倾拱手施礼道:托郡主的福,暂无性命之忧。
  那就好。走,我帐中还藏着坛庆功酒,正好与雪倾妹妹同贺共饮!景幽芳颔首微笑,并不急于询问狄雪倾的来意,而是暂将议事交与副将,把狄雪倾请进了她的私帐。
  一进大帐,景幽芳先解了长剑置在架上,然后从侧案提了坛烈酒放在狄雪倾面前。
  屠龙之捷,妹妹已经知道了吧?景幽芳笑意愈加明媚。
  嗯,听说了,只是不知其中细节。狄雪倾主动撕开酒坛布封,缓缓倒满两个酒碗,浓烈酒香刹时蔓延在帐中干冷的空气中。
  景明已死,这碗酒,先慰故亲仇怨得雪!景幽芳端起酒碗,举至眉目同高处朗声宣告,然后慢慢翻转手腕,将烈酒倾洒在地面上。
  狄雪倾亦默默跟随,也将一阵酒香侵入大地。
  随后,景幽芳重新倒满两个酒碗,与狄雪倾清脆碰撞,和颜悦色道:这一碗,敬你我安然无恙,得偿所愿。
  狄雪倾并不推辞,一饮而尽,任凭灼热酒气先沿着喉咙透入胃底,然后又横冲直撞的冲上了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