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他能触碰到的、能揽入怀中的、能贴上双唇的。
  而虚假的缇亚整踩着边线,和卡西迪先生并肩前行。
  “我和妈妈会很想你的。她出门前还在念叨你为什么不愿意去离家更近的学校,甚至要搬出去住。”
  “没有为什么。”
  男人早已习惯了女儿对自己的冷淡,只是轻微塌了下肩膀,装作没听见。
  “我们只是担心你,缇亚。这毕竟是高中,不是大学,你距离成年还有一些日子。”
  “没有关系,我能照顾好自己。”
  “宝贝。”卡西迪先生语气坦诚:“可以告诉爸爸,你选择那所学校的真实原因吗?我知道有不想天天见到我和妈妈的缘故,但应该不止这些吧?”
  缇亚没有惊异于父亲的明察秋毫,他一直是这样敏锐的。她掀起眼帘,与他和自己极其相似的棕眼睛对视。
  告诉他吧,细小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你身体内流淌着他的血,万一他能理解,万一他曾经也是这样的人。
  “我喜欢生物。”缇亚说:“我要去生物最好的学校,将来成为科学家。”
  “好啊,好啊!有理想是好事,爸爸妈妈支持你。”
  或许是缇亚“不正常”了太久,像这样偶尔次的“正常”使卡西迪先生欣喜异常。他推了推眼镜,步伐明显轻快,连眼角的细纹都浅了许多。
  斯堪德也很开心,这个缇亚比上一个有精神多了。
  虽然和她所在年龄应有的开朗活泼毫不相关,但至少面上不再覆盖有万年不化的冰雪。
  “不过可能一辈子也做不出什么成就。”少女通知父亲:“我会努力适应失败,你们也要做好准备。”
  “成功本就是小概率事件,我们不会苛求你,更何况是科学研究领域。”
  缇亚眨眨眼。她不可能不被触动,但家人的鼓励不足以压下对未来的迷惘。
  “几千年,有那么多为科学献出一生的人——不少甚至因为它丧命,可书里记载的也只有寥寥几位。”
  秀丽的眉毛微蹙,她抬起眼眸看入迷雾,可目之所及只有白茫茫一片,并没有道路。
  “没关系啊,”卡西迪先生笑眯眯:“如果没有那些人,所谓的‘巨人’也站不起来。”
  “我的孩子敢于选择艰苦的道路,就已经超过许多人了。无论走的远还是近,都不算失败。”
  缇亚沉默片刻,似是在评估父亲话语的合理性。
  随后,她眉目舒展,粲然一笑。
  “也是。”
  “如果我热爱的事业进步需要真正的天才来推动,那么即使我的成果能给他们带来千分之一的灵感,我也心甘情愿。”
  “我会等待那样的天才出现。”
  原来她的法则是这样的,斯堪德恍然大悟。无关家世、无关资产,靠天赋和努力来达成目的,为心之所向做一份贡献。
  但他明白,并相信她也明白,这并不容易。
  科学的发展就像一个a大于1的指数函数,呈标准的爆发状;而个人所促成的进步则是a大于1的对数函数,百年前是一人推动几个世纪,如今是很多人合力产生微小的寸动。
  有人靠实力和运气加持年少成名,更多人倾其一生一无所有。
  “缇亚不会成为后者的。”斯堪德笃定地对坍塌成碎片的空间说:“她有我、有家人、有很多很多爱。她是最完美的天才,她不会失败。”
  终于从梦中坠入现实,斯堪德从喉中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咕哝,用手背盖住眼睛。
  刚才他所听到、看到的一切,到底是真还是假?
  私心作祟,斯堪德有些希望是真。因为梦中的缇亚是那样爱他,可以说他们一起度过的时光给她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美好记忆。
  但如果是真,那他的死亡又给她带来了多少痛苦啊!硬生生地将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变成后来满身伤痕的人。
  想到这里,少年开始庆幸这只是虚无缥缈的梦。他把这一切归结于自己不费吹灰之力就得知凶手名字后的兴奋激动。
  可梦境是现实的延伸。这一长串超自然情节,或多或少使他更了解现在的缇亚,又或者说,帮他看清了自己心中的她。
  我比我想象的更珍惜缇亚,斯堪德脑海中跳出这样的话。
  他曾经告诉安东尼,自己只会在确认缇亚也在乎他时向她坦明心迹。而缇亚担心被拆穿利用的初衷、不排斥他的肢体接触……还叫他“小傻瓜”。
  洛伦佐也说过,他是缇亚最喜欢的男孩。
  这是否可以代表,她已经是在乎他的了?
  犹豫本不符合斯堪德坦率直接的性格,可在这件事上,他和求偶期对心爱母狼献殷勤的大公狼没什么区别。
  我该,告诉她吗?
  晨跑归来的缇亚很快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同寻常。
  斯堪德在饭桌上频频瞟她,在她试图对视回去时又飞速移开目光。他甚至在她给两人的咖啡中加牛奶时差点打翻杯子。
  “什么在困扰你?”缇亚问。
  “啊,没什么。”
  “没什么?”
  “唔……好吧。其实是我昨晚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你和我都出现在里面。”
  缇亚看起来很感兴趣,“好梦还是坏梦?”
  “我说不上来。”斯堪德放下手中的三明治,像是要把面前的格纹桌布盯出来个窟窿。“梦见,我死了。然后你度过了很多不开心的日子,等待了很久。”
  “死掉的好像是我,又好像是别人。但痛苦的的确是你。”他沉下嗓音补充。
  缇亚神色微变,似乎感知到了什么。但她并没有做出评价,点点头示意斯堪德继续讲。
  “梦里的你比现在小很多,还哭了很多次。我想安慰你,可我碰不到你,你也听不见我说的话。”
  缇亚长舒一口气。
  “梦都是反的。”她温和道:“至少和当下的现实是反的。现在的我不会哭,还能反过来安慰你。”
  斯堪德被这句调侃逗笑了,但依然不肯转移话题:“缇亚,你开心吗?”
  缇亚挑起两根眉毛,歪头看他,“至少和你成为朋友后,斯堪德,是的。”
  少年手肘撑在桌面,小臂交叉,身体前倾,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那么,我可以向你讨要比朋友更亲近的关系吗?”
  “什么?!”缇亚呆愣住。
  在斯堪德又重复了一遍后,她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白皙双颊晕开两抹红晕,少女以惊人的速度绕过餐桌,捂住少年即将重复第三遍的嘴。
  “停停!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诺拉昨晚和我发消息,她妹妹今天要来这里,但她本人没有空闲去陪。她希望我们下午抽时间带小朋友去动物园玩。”
  缇亚的语速比平时要快上许多,明显在逃避他的问话。
  “快去准备。”她催促:“我们马上就要出发了。”
  第20章 他的同类
  【“恩古渥,过来!”我大声喊。它屁颠屁颠地跑来,嘴筒拱进我的手心。那时的我,绝对不会想到这些有些硬的浓密毛发在未来的某天会被生生剥下,只为做成华丽的挂毯。】
  诺拉的妹妹诺玛和她姐姐一样金发碧眼,是个讨人喜欢的小姑娘。
  或许因为父亲逝世,母亲病重的缘故,她虽然性格不内向,却并不闹腾,乖乖跟在缇亚和斯堪德身旁,甚至提出要帮缇亚姐姐拎东西。
  “有这位男士在,怎么能累着小家伙。”少女抬手一指东张西望的少年,对女孩笑笑。
  斯堪德自出生起就没来过这样充满不同种类动物的地方,从某种意义上,他觉得自己“回了家”。
  可第一个展馆的中美貘显然不这么认为。
  黑色的四蹄动物在隔着围栏看到少年的瞬间就惊恐地浑身颤抖,两秒后才勉强撒开瘫软的腿躲到最远的角落。
  诺玛和缇亚莫名其妙地看着魂不附体的庞然大物,又回头打量神情无辜的少年。
  斯堪德虽然有不少肌肉,但这玩意依然能一屁股把他压死。貘先生,请问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少年回想起猫狗见了他就躲的惨状,又瞪了两眼哆嗦着的食草动物,他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而这是验证它的最佳场所。
  “我在纪录片里见过它们!”诺玛兴奋地扒着玻璃,指向几米外正来回踱步的斑点大猫,“它们总是呆在树上吃饭,食物还会被狮子抢走!”
  缇亚弹了一下诺玛的脑门:“你看到的是花豹。这是猎豹,它们不会爬树的。”
  然后便在小姑娘的要求下进行了简要科普,什么美丽的长腿大猫、矫健的超级短跑选手等等,总之各种赞美。
  斯堪德在旁边竖起耳朵,嫉妒的小火苗撩拨心脏——他的主人居然当着他的面变着花样夸别的动物。怎么可以这样?
  他压低眉眼,死死盯住那只走来走去的猎豹。
  对方也注意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