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他目光灼灼,语气更是炽热浓烈,虽然隔着一些距离,却仿佛早已倾身而来,让她无处躲藏。
  倪真真没有回答。
  刚才那一问哪怕是放在陌生人身上也不算越界,可是如果说了想就有了不同的意味,说不想更是欲盖弥彰。
  只有闭嘴才是最好的。
  然而这样的话,她就不能知道答案了。
  其实也无所谓,倪真真安慰自己,谁还没个小病小灾的,他现在这个年纪,应该也没什么大事,难道还能是绝症吗?
  车子重新起步,倪真真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不发一言。
  许天洲也收回目光,他温润一笑,自顾自地说:你还是在乎我的,对吗?
  倪真真没办法再忍了,她把一盆凉水浇了下来,十分冷淡地说:没有。
  许天洲没做声,原先靠在椅背上的头向一边滑去,直到接触到车窗玻璃,冰凉刺骨。
  不知道过了多久,反正就在倪真真以为这件事已经翻篇的时候,许天洲忽然道:是脑瘤。
  倪真真呼吸一滞,眼前似乎闪现过一片白光,整个人也像在顷刻间被惊涛骇浪席卷到深不见底的旋涡。她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不住地在心里祈愿这只是许天洲的一个玩笑。
  你说什么?倪真真看向他。
  随着一声若有似无的轻笑在耳边响起,许天洲说:骗你的。
  倪真真松了一口气,又憋了一口气。
  罪魁祸首浑然不觉,许天洲笑容渐深,是一个近似于阴谋得逞的笑,虽然他的眉头还是因为一刻不停的疼痛而皱在一起。
  他再次闭上眼睛,懒洋洋道:是你先骗我的。
  她明明就还在乎他,偏偏要说什么没有,他就是在赌一口气,所以才说了脑瘤,事实证明他赌对了,她那个反应是骗不了人的。
  倪真真一个字都不想多说,他怎么可以用这种事开玩笑。
  到了目的地,她迅速把车停好,从后座拿上包,连再见也没说便下了车。
  许天洲追过来,你忘了你说过的话?
  什么话?
  八年了,他一直用这句话支撑着自己,你说过,你怕还完钱时我已经现在钱还完了,我还是一个人。
  倪真真挑眉,你怎么知道我还完了?一个在她脑中存在多时的念头又被拎了出来,是你,对不对?她早就觉得不对劲,不管她是否有过拖延,那些人从来没有向她催过债,态度也好得不像话,原来这件事真的和他有关。
  许天洲并不否认,我只是把债权买过来。他不想让她因为债务问题担惊受怕,也不想让她因为受到他的帮助而为难,所以在暗中把钱还了,然后再等她一点一点地把钱还给自己。
  那件事呢?倪真真问。
  两年前的一天,她回到家时发现家里坐着个生面孔,那人和父母年纪相仿,身形肥硕,慈眉善目,颇有几分佛像。
  倪父说:叫叔叔。
  那人半开玩笑道:小时候还抱过你呢。
  她自然不记得这些事,只是从他们的言谈中得知,十几年前,这人有自己的公司,是倪父做机票代理生意时的重要客户。
  既然是重要客户,就有了延长账期的权利,当时又是机票代理生意日薄西山的时候,倪父为了保住这个客户,几乎是予取予求,结果越陷越深,垫付了不少机票款。
  后来快撑不下去了,倪父也想过办法要钱,结果对方不是哭穷,就是拿不值钱的东西抵债,到了最后更是避而不见。等再听到对方的消息时,人家已经带着全家跑到东南亚了,倪父也只好自认倒霉。
  他从没想过对方还会回来,而且是带着钱来的,有了这笔钱,债务直接少了一半。
  那人拍着倪父的肩膀说:你是不知道,这些年在国外颠沛流离的,我就没睡过一天安稳觉,我对不起你啊,今天把钱还上,我死也瞑目了。
  父母对那人感恩戴德,倪真真却转身出了家门,她给许天洲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接通后,倪真真开门见山道:是你做的吗?
  不是。
  倪真真简直要被他气笑了,她反问道: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许天洲这才意识到自己话里的漏洞,但他没有半点难堪,而是用同样的语气反问:你又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许天洲到底还是没有承认,倪真真也没有找到确凿的证据,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
  现在,许天洲终于承认这件事和他有关,他轻描淡写地把这件事解释为,我想办法找到人把欠我钱的还上,有问题吗?
  话虽然这么说,倪真真心里很清楚,这不是他分内的事。至于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倪真真再明白不过,他想要的,她并不一定能给。
  倪真真把包拿在身前,在朦胧的月色里低垂着视线。
  夜风拂过枝头,吹出一片堪比心跳的杂乱声响,也吹乱了她的头发。倪真真伸手把发丝别在耳后,低低地叹了口气,我不想欠你的。
  你没有欠我的,我他也做了对不起她的事,她曾在他最无助的时候无私地帮助过他,他也愿意在她最落魄的时候力所能及地给她一些安慰。
  许天洲急切道: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倪真真抬眼看去,接着在唇边绽开一个笑,好似阅尽千帆,云淡风轻又从容不迫,许天洲,我怎么能在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许天洲语塞,她终于成了他期望中的样子,不再毫无保留地对每一个人好,尤其是他。
  第59章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倪真真走了, 自那天后,许天洲再没有见过她。
  许天洲不只一次感慨,自己还不如那个装哑巴的骗子, 至少在相当长的是一段时间里,他可以时常看到她,不像自己, 只能通过手机上不停闪烁的小红点聊表慰藉。
  最近一段时间, 信达集团正在趁着火箭发射成功的东风紧锣密鼓地准备第二次火箭发射。在商业航天领域, 一次成功并不能证明什么, 只有连续、稳定的成功发射才能让运载火箭项目具有商业化的可能。
  这天上午,许天洲出差回来也没回去休息,而是赶着去公司开会。会议结束已是深夜, 许天洲回到家, 在寂静无声的黑暗中坐了一会儿,这才去洗澡换衣服。
  入睡前,许天洲习惯性地打开手机,他在看过一眼后正准备锁屏, 忽然发现有些不对。
  此时此刻,那个总是让他放心不下的小红点不在公司, 也不在家, 而是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他放大图像, 反复看了一阵后终于确定, 倪真真正在医院。
  她怎么会在医院?
  这么晚到医院, 肯定不是好事。
  一大堆不好的念头碾过他的神经, 许天洲的心几乎要跳出来。他迅速起身, 胡乱穿了一件衣服, 抓起车钥匙下了楼。
  许天洲一路疾驰到了医院,外面漆黑一片,只有急诊室亮着灯。惨白色的光没有半点温度,仿佛一个随时能将人溺毙的冰窟。
  许天洲不敢想象,她待在那里该有多么害怕。
  他下了车,跌跌撞撞地跑过去,那片惨淡的白在许天洲眼前迅速扩大,直到变成刺目的红,仿佛一团剧烈燃烧的火。
  他像一只飞蛾,不顾一切地扑过去。
  反正再差也不过是这个结果
  让许天洲感到庆幸的是,倪真真并没有什么大碍,他一进去就看到她站在大厅中央,好像早知道他会来似的,故意站在最显眼的位置等着他。
  她看上去没什么异样,既没有外伤,也不像生病,他稍稍放下一点心,随即又因为她周身上下藏不住的疲惫而感到阵阵心疼。
  倪真真确实是在等人。
  这天晚上,她正在公司加班,有同事晕倒了,倪真真被吓得不轻,还好有同事反应快,立即把人送到医院。她原本站在大厅等同事的家属过来,没想到看到了许天洲。
  倪真真蓦地睁大眼睛,惊讶之情溢于言表。
  许天洲也在这一刹那惊醒,她怎么可能在等自己?一切不过是他自以为是的错觉罢了。
  倪真真看着他,疑惑道:你
  许天洲走过去,他正要问她为什么会来医院,已经有人先他一步来到倪真真的面前。
  那是一个和倪真真年纪相仿的男人,西装革履又风度翩翩,看样子和倪真真很是熟悉。
  许天洲没来由地有些紧张,他不知道倪真真会怎么介绍自己,是前夫,还是朋友?
  事实证明是他想多了,那个人明明看到了他,却没有向倪真真询问他是谁,而是很随意地和他点了点头,然后一边和倪真真说着里面的情况,一边脱下西装外套披在她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