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仙界无岁月,不知道学习了多久,长安终于得到许可,能在限定时辰内于云外庑附近走动。
  第一次踏出仙宫的长安,觉得连吸进肺里的云雾都带着神圣的清冽。
  可这自由短暂如朝露。
  上界的仙人们,确切说大多是些品阶不高却好奇心盛的仙吏和仙童,似乎极稀罕她这个撞了大运的凡人,总是三两聚来,或含笑或探究地问些问题。
  “人间如今是何光景?听闻战乱不休,凡人争来夺去,所为何来?”
  “听闻仙君捡到你时,你带着必死的伤,仙君当时是如何施为的?指尖灵光是何色泽?”
  “听闻凡间战乱不休,你是如何得仙君垂怜的?”
  “凡间景致如何?凡间食物,当真只是烟火气十足的粗粝之物?”
  一连串的问题抛来,语气中既有好奇,也藏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
  长安起初还小心翼翼,拣些风物景致和市井传闻来应答,可问题一旦触及仙凡之隔,因果机缘这些,她便心惊胆战,说多了怕出错,说错了怕被人曲解,更怕无意中褒贬了哪位不相识的仙尊。
  某次,一位司掌某处霞光的仙娥随口问起她故乡山川的走向,长安照实描述了,那仙娥却若有所思:“这地脉走势……怎么有熟悉之感?”
  仙娥只是随口一说,并没有深究之意,长安却心如惊雷,久久不能平静。
  自此,她便绝了闲逛的心思。
  仙界无垠,仙宫浩瀚,琼楼玉宇间流转的不仅是祥云瑞霭,更有她这凡眼看不穿,凡心承不起的法则经纬。
  一步行差踏错,或许便是烟消云散。
  她退回云外芜的一方天地,心反倒踏实下来。
  灯明对她的识趣颇觉满意,渐渐开始指派她做些顺手的活计。
  这些日常的杂务不算繁重,却颇为琐碎。
  晨起时,她要先去偏殿旁的井台打取灵水,将仙宫内的桌椅和窗棂擦拭干净,再去拂拭那些本就纤尘不染却仍需打理的玉饰瓷瓶,一丝不苟。
  白日里,便按照灯明的交代,整理记录日常用度的无关紧要的简牍或是书卷,接收从更低阶仙仆手中递来的供应仙宫的玉露琼浆。
  其中最耗费心力,也是最让她上心的,便是照看仙婺州的花草。
  仙婺州在仙宫南侧,里面栽种的皆是仙界特有的奇花异草,有能在夜间绽放散发着微光的流萤草,有花瓣如玉石般剔透,香气能宁心静气的凝脂兰,还有需要以仙人泪为引才能存活的雾心莲。
  这些花草娇贵异常,照料起来半点马虎不得。
  流萤草需每日清晨的第一缕朝露灌溉,凝脂兰要避开午后的烈日暴晒,雾心莲则需定时以灵水擦拭叶片上的浮尘,稍有差池便会枯萎。
  灯明将照看仙婺州的差事交给她时,特意叮嘱说仙君偶尔会来观赏的,切记不能出了差错。
  长安不敢怠慢,每日天不亮便去仙婺州打理花草。
  她学着灯明教的方法,小心翼翼地收集朝露,细致地为花草修剪枝叶驱虫除害,闲暇时便坐在花圃旁的石阶上,静静看着那些花草在灵气的滋养下盛放。
  这些仙草的枝叶剔透如翠琉璃,只在星子最密的时辰凝出一滴露水,可治凡间百病。
  而雾心莲的花苞终年紧闭,据灯明说千年方得一绽,香气能引动月华流注。
  长安生的坎坷,长的艰难,早早便进了军营,习惯了粗活重活都是亲力亲为,手脚麻利,心思也静。
  她不敢问灯明为何不用仙法,只依着灯明所授,小心照看这一片花草,并在一册素玉简上,细细记录每一片新叶的舒展,每一丝气韵的流转。
  时间久了,那些沉默的仙植仿佛认得她的气息,每当她靠近时,莹润的枝叶便会无声地漾开一层极淡的辉晕。
  长安也渐渐学会了辨认仙界的时辰,并非日升月落,而是天际流霞色泽的微妙变幻,以及从更高处仙阙传来的,渺远如天音的晨钟暮磬。
  灯明有时会斜倚在廊下,一边磕着能增些许灵气的琅玕子,一边对她絮叨:“算你运道不差,仙君性喜清静,不苛求细务,你当日若被别的仙君救了,只怕就要日日如履薄冰。”
  长安总是安静听着,再适时递上一盏温度恰好的沁芳露,心中想的却是自己这一粒微若尘埃的凡魂,如今还没有说不的能力,当然要先蛰伏。
  这也是她从来到仙界后,从不问救她的仙君是做什么的,为何要救她,需要她做什么的缘由。
  因为她知道,灯明不会告诉她,或许这些连灯明也不知道。
  除了不打听外,长安也不会歪缠着说想学仙术,因为她压根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情况如何。
  若说仍是凡人,可她却感到身体日渐轻盈,耳聪目明更甚从前,甚至几日不进食也无饥饿之感。
  可她也不是仙人,因为灯明屡屡提及,她的凡人之躯承受不住仙露。
  长安每次在伺候花草时都告诉自己,不要着急,慢慢来。
  第2章 千年等一回2
  仙界的静夜时分,天际清辉稍敛,星河格外明晰。
  长安偶尔会立于云外芜的雕花槛边,望着下方翻腾无际,隔绝仙凡的浩瀚云海,面露惘然。
  潼关的风沙与血气,同袍的嘶喊与冰冷的离别,好似都已遥远得像隔了无数个轮回的旧梦。
  她的指尖抚过冰凉温润的玉栏,垂下眼睫,将所有翻涌的过往与那一丝无人可诉,亦无资格诉说的悲伤,妥帖地压入心底最深处,如同照料那些敏感的仙植般,小心翼翼,不敢令其滋生蔓延。
  仙界岁月长,长到让人几乎感觉不到时光的流逝。
  长安渐渐将自己活成了沧浪宫里一道安静的影子,只有在照看仙婺州的枝叶时,才会在无人之时自言自语般与它们说话。
  起初只是在心里无声的默念。
  后来,便会在打理的空隙低低地说一句“今日的云霞真好看,是不是?”
  再到后来,在给雾心莲擦拭叶片时,看着它千年紧闭的花苞,长安也会叹息:“什么时候才会开花呢?”
  这些碎碎念,仙花仙草们自然不会回答,有时候被灯明撞见,还会笑话长安幼稚。
  灯明:“这些花草的机缘都在数百年之后,听不懂的!”
  可长安却觉得它们听懂了。
  流萤草在夜间会为她亮起更柔和的光晕,凝脂兰在她靠近时,香气会格外清冽一丝,就连雾心莲的叶子似乎都一日亮过一日。
  这种无声的交流,成了她在这寂静仙宫中唯一的慰藉。
  那些压在心底的关于潼关,关于战友,关于凡间烟火气的碎影,仿佛也在这单方面的倾诉中得到了些许消解。
  但夜半无眠时,长安还是会想念家乡。
  灯明对她的安分守己越来越满意,渐渐的不再将她视作需要时刻盯防的麻烦。
  闲暇时,灯明就会在花圃旁磕着琅玕子,随口说着仙界的种种见闻,多是些无关痛痒的八卦逸事,然后收获长安的震惊或是崇拜,再以一句“凡人见识真少”的感慨为结尾。
  在灯明的絮絮叨叨中,长安知道了司掌上界南端的神将在下凡巡视时,差点被一座会飞的庞然大物撞了头,回来后抱怨了好几天凡间烟气冲天,还总是往天上放东西。
  彼时灯明撇着嘴说:“他那是自己笨,仙障都不会及时撑开。”
  又或者:“情海无涯边养的那只偷喝了琼浆玉液的碧眼金睛兽,昨天又把衢光仙君座下鹤童新得的羽毛扇给叼走藏起来了,两个小仙童追着它跑了半个海边,引得一群仙娥看笑话。”
  还有更琐碎的:“织霞仙子最近新研出一种暮雪回光的霞锦,美则美矣,可惜太过清冷,几位爱热闹的仙后都不太喜欢,正发愁呢。”
  长安总是安静地听着,适时递上茶点,偶尔配合地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或笑意。
  这些光怪陆离的仙家琐事,距离她极其遥远,却像一扇扇小窗,让她窥见这森严天规之下,仙界也并非全然死水一潭,同样有着各自的喜怒烦恼和鸡毛蒜皮。
  她将这些信息默默记下,慢慢勾勒着这个陌生世界的轮廓。
  日子如水般流淌过,长安照料仙婺州的花草越发得心应手。
  负责处理仙宫一切俗物的鹤白,几次前来巡查都挑不出错处,甚至还对着那株长势格外喜人的雾心莲点了下头。
  灯明于是对长安更是放下了戒心,完全将她当做一个话少勤快且知趣的仆役。
  这一日晚间,灯明又说起一桩趣闻:“前些时日,幽冥北海那位玄渊仙君,为了他养的那条墨龙能额生新角,几乎求遍了整个上界的珍奇灵药,连上神丹房里的边角料都厚着脸皮去讨要了些许,可真真是……”
  灯明摇头,不知是感叹其执着,羡慕那条墨龙,还是觉得小题大做。
  长安正小心地为一株新移栽的月影竹固定根系,闻言,动作微微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