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丝竹声乍然停止,外间的花厅重归于安静,室内也不复凄然笑声。
  宁国公主跪在地上,抱着祖父尚且温热的尸身,眼泪无声地落下。
  她颤抖着手,用袖子轻轻拭去对方嘴角的血迹,又仔细整理凌乱的衣襟和散落的发丝,试图让祖父看起来安详一些。
  …… …… ……
  花厅外夜色正浓,兴庆宫各处却灯火通明,禁军林立,肃杀之气弥漫。
  远处的京城,依旧静谧安然,对刚刚发生在这座华丽宫苑深处的血腥清算,一无所知。
  长安是走着来的兴庆宫,离开时也没有传轿辇,依旧是慢慢走着回去。
  因此当李正和李昕处理完花厅的事,快步追上回禀时,长安尚未回到紫宸殿。
  李正:“陛下,花厅已清洗完毕,京中各处均已控制,参与逆谋的家族府邸已由北衙六军与京兆府联合围住,相关人等悉数收监,城外几家意图响应作乱的庄园和私兵据点,也已被拔除。”
  长安:“嗯。”
  李昕:“太上皇宾天了。”
  “高公公追随旧主而去,宁国公主正在为太上皇整理仪容。”
  长安停下脚步,仰头看了看被宫灯映照得有些昏红的夜空,良久后才道:“天亮后发讣告,逆贼作乱,太上皇受惊过度,旧疾复发,不幸宾天。”
  “命礼部依制操办国丧,名刑部协同大理寺,对涉案世家勋贵,该审的审该办的办,田产商铺一律籍没充公,查清族中未曾参与逆谋者,其余……按律处置。”
  李昕:“喏!”
  天刚蒙蒙亮,一声接一声沉重而悠长的丧钟,便从兴庆宫的方向响起,穿透渐渐苏醒的薄雾,传遍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钟声九响,帝王驾崩之仪。
  京中的官员和百姓皆被惊醒,胆战心惊的数着钟声,在心里猜度是太上皇,还是圣人……
  没有让众人忐忑太久,由宫中快马传递,于城门张贴的告示,便由坊正挨家挨户的传达,将昨夜惊变的消息迅速扩散开来。
  太上皇于兴庆宫设家宴,不料心怀叵测的乱臣贼子暗中勾结,买通内应,意图行刺圣人并挟持太上皇与宗室作乱。
  幸得圣人英明,内卫与禁军忠勇,激战一夜,终将逆党剿灭。
  然太上皇年事已高,受此惊吓,旧疾突发,竟于夜半时分龙驭宾天。
  消息一出,朝野巨震。
  老百姓还好,无非就是又遇国丧。
  百官则惶惶不安。
  昨日还往来走动,气焰未完全消散的某些府邸,一夜之间已被全副武装的禁军团团围住,甲胄森然,刀枪映着晨光,肃杀之气令人胆寒。
  抄家,锁拿,审讯……一系列动作雷厉风行,毫不拖泥带水。
  哭喊声呵斥声从那些高门大院内隐隐传出,世家昔日的繁华与威严,矜持与高傲,皆碎了一地。
  第56章 痴情帝宠关我什么事56
  大明宫,紫宸殿。
  寻常朝会已暂时取消,此时殿门紧闭,殿内只寥寥数人,皆是长安登基后提拔或倚重的心腹近臣。
  蟠龙金柱在幽暗里沉默矗立,烛台上的火光不安地摇曳,将几张苍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兵部尚书崔焕捏紧了袖中的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如他一样,殿内的几人都是长安登基后被火速擢拔上来的,也算是经历过宦海沉浮的,此刻却觉得这深宫里的寒意比春夜的风更凉。
  宫城内的丧钟敲响时,他尚在家中,那钟声一下又一下,沉重得像是直接撞在人心上。
  还不等他理清那意味着什么,街上马蹄声就如疾雨般响起,禁军的甲胄寒光瞬间淹没了皇城外的长街。
  在被内侍请进宫的途中,他与同被召来的户部尚书礼部尚书,和新任的御史中丞交换了几个仓促的眼神,彼此眼中都是惊疑与深深的戒备。
  这传召来得太急,太诡谲。
  圣人昨日还同他们商议盐税革新之事,言谈间雄心勃勃,怎会一夜之间……
  来传令的内侍低眉顺眼口称圣人令,态度虽恭敬,但不失强硬。
  可如今大明宫里能发圣人令的,除了陛下,还有退居兴庆宫却从未甘心放权的太上皇么。
  他们是被新帝一手提拔,是新朝的标记,也是太上皇的眼中钉肉中刺。
  此去,究竟是面圣,还是赴一场鸿门宴?
  马车在戒备森严的宫道上疾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像碾在每个人的心弦上。
  直到踏入紫宸殿,看到御阶之上那道熟悉的身影,压在几人心头的巨石才轰然落地,随即又被更大的惊涛所淹没。
  圣人安然,宾天的是太上皇!
  “众卿受惊了。” 长安的声音有些疲累,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她年轻的脸上带着熬夜的痕迹,眼圈泛着青黑,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淬过火的寒星,“太上皇……昨夜于兴庆宫晏驾。”
  几位大臣慌忙跪下,口中说着圣人节哀,保重龙体,心头却瞬间转过万千念头。
  太上皇……竟就这么去了?
  没有预想中的悲恸欲绝,只有一种终于结束了的释然。
  他们各个都身居高位,自从圣人登基当日,没有让太上皇出席大典,之后也没有给太上皇上尊号等,不难看出圣人对太上皇的态度。
  可太上皇虽然暂居兴庆宫内,但京中世家们的动作也不是那么的密不透风。
  所有人都知道,终有一日,圣人和太上皇之间会有一场较量,他们也已经做好了准备,却不想,只经过了一个普通的夜间,事情就这么结束了。
  在几人的热切目光中,长安还是那套说辞,世家作乱,挟持太上皇,致使其旧疾复发,不幸宾天。
  崔焕几人几乎是张着嘴听完的整件事,愕然之后,也不免有些庆幸。
  说句真心话,太上皇以这样的方式宾天,还挺不错的。
  长安坐于御案之后,开始了一系列的吩咐,“太上皇大行,国丧依制办理,不可轻忽,亦不可奢靡,礼部牵头,诸司配合,朕要的是安定。”
  “臣遵旨。”礼部尚书躬身应道。
  “至于逆党,”长安的语气陡然转冷,“大理寺刑部协同,北衙禁军配合,给朕彻查!”
  “凡涉事之家,主谋者立斩不赦,夷其三族。附从者视情节轻重,或流或贬,家产一律抄没充公。”
  “其族中子弟,凡有官身者即刻革职,待查。”
  命令清晰又冷酷,斩断了世家依靠血脉和联姻盘根错节恢复元气的可能。
  长安又看向新任京兆尹和北衙将领,“即日起全城戒严,各坊闭门,非必要不得出入,严查往来行人,搜捕可能漏网之鱼。”
  “待逆党首要悉数落网,案情大致清晰后,方可逐步解除禁令,期间务必确保粮草供应,稳定物价,严防有人趁机煽动民乱或散布谣言。”
  被点到的人皆道:“遵旨!”
  京中事务安排妥当,还要保证地方的安稳。
  长安对负责文书的中书舍人道:“传朕旨意至各州县,将京城逆党名单及罪状明发天下。”
  “令各州刺史节度使及观察使,严查辖内与涉案世家有姻亲故旧和利益关联之家族豪强,凡有证据表明其参与谋划,提供资助,隐匿罪犯者,一律按同谋论处,严惩不贷!”
  “其田产商铺奴仆及藏匿之财货,尽数查抄,登记造册上报朝廷。此事由御史台派出巡查御史,分赴各地监督。”
  这道旨意,如同撒向全国的大网,将原本可能局限于京城一地的清洗,扩展到了王朝的每一个角落,彻底动摇世家勋贵在地方上的根基。
  接下来的日子,京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氛围之中。
  白日里,丧钟时而响起,宫城内外白幡飘动,官员百姓哪怕在家里也依制素服,空气中弥漫着哀戚。
  另一方面,马蹄声呵斥声,查封贴条的场景在各坊不断上演,菜市口接连数日血气不散,囚车押送流放犯人的队伍络绎出城。
  恐惧与肃杀,压在每个人心头。
  在圣人的严厉命令下,朝廷的办事效率空前提高。
  大理寺的狱中人满为患,案卷堆积如山。
  李正带着内卫配合三司,挖掘出的罪行和牵连令人触目惊心,不仅有此次宫变的直接谋划,还有往日里勾结藩镇,贪墨军饷,操纵科举,欺压百姓,甚至私通外藩的种种旧账。
  每一份供状和证据的落实,都意味着又一个家族或派系的彻底倾覆。
  抄没的田产店铺,金银珠宝古玩字画,以及粮草数量之巨,令人咋舌,源源不断地登记入库,充实着先前因战乱而空虚的国库和内帑。
  直到一个月之后,当主要涉案家族的清查基本尘埃落定,当各州县反馈的第一波查抄清单陆续送达京城,长安才下旨逐步解除京城的戒严。
  各坊市坊门重新开放,街面上的禁军岗哨减少,商铺也开始营业,久违的市井喧闹声慢慢回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