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又看向太上皇,“祖父,您看?”
  太上皇再一次感叹长安的谨慎,哪怕事已至此,也依旧不会对李嗣升多提一句他们之间的交易,从头到尾,就是要清清白白的置身于事外。
  太上皇:“嗣升,不要再枉做小人了。”
  他苍老却有力的声音在殿宇间回荡,每个字都如刻印般落在众人心头。
  “你于社稷危难之时仓促登基,却无力挽狂澜之能。”
  “不可以承天序,奉祖宗庙,子育万民。”
  “今废尔帝号,收还玺绶。”
  话音方落,殿外传来整齐的甲胄碰撞声。
  禁军鱼贯而入,为首的陈玄礼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匣中盛放的正是玉玺。
  李嗣升目眦欲裂,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两名禁卫军死死按住。
  他不甘心的盯着太上皇,又猛地转向长安,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在座的满殿臣子,不是同皇室沾亲带故的宗亲,就是曾经的天子近臣,看到太上皇三言两语就将新帝废黜,有意外,但又不是很意外。
  许是从玄武门之变开始,政变就成了李唐皇室抹不去的标签。
  殿中众人,无论是惊惧快意还是漠然,心底都不得不承认,这龙椅下的砖石,早已被至亲的鲜血反复浸染过。
  今日之事,不过是又一次轮回。
  太上皇对李嗣升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视若无睹,他微微抬手,陈玄礼会意,捧着那盛放玉玺的紫檀木匣,躬身快步上前,将其稳稳置于御案之上。
  那方玉玺静静地躺在明黄的锦缎中,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力,此刻却成了李嗣升失败的最终证明。
  李嗣升垂死挣扎:“父皇,回纥借兵一事,儿臣是受了李静忠的蛊惑,非是儿臣本意啊!”
  太上皇怜悯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反倒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淡漠,“好叫你知道,李静忠已经伏诛,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了。”
  “什么?”李嗣升瞳孔骤缩,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不可能!他手握京畿卫戍之权,怎么会……”
  太上皇不会为他解惑,长安也不会告诉他,那些跟着她一同进京的运粮车队,押送之人尽皆以一当百的猛士,粮袋下也全是精兵利器,趁夜色偷袭李静忠的府邸将其斩首,是易如反掌之事。
  李嗣升犹且在崩溃中,殿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同于先前禁军的沉稳,这脚步声带着战场的凛冽之气。
  众人心下一惊,循声望去,只见来人高大威猛,一身铠甲,甲叶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王猛大步流星地走进殿中,单膝跪地,高声道:“末将王猛前来复命!”
  太上皇微微颔首:“起来回话,回纥那边如何了?”
  王猛起身,身姿挺拔如松,声音洪亮如钟,“回太上皇,末将领潼关军转道于雁门关外拦住了登里率领的五千骑兵,登里可汗见我军军容整肃甲胄鲜明,知晓叛乱已定,但仍坚持同圣人有约,拒不退兵,臣斩杀其麾下一员大将,威慑其不敢再进,如今正在恒山隘口一线不得寸进。”
  满殿臣子又是一阵哗然,谁也没想到长安和太上皇竟早已布下后手,不仅截住了回纥大军,还能震慑住这些人不得犯进。
  李嗣升的脸色更是惨白如纸,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心里已是绝望至极,倘若回纥大军能按时南下,他还有借兵翻盘的可能,可如今这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破灭了。
  王猛像是没看见瘫倒一旁的李嗣升,继续说道:“末将以大唐天威震慑登里,又晓以利害,言明若回纥敢犯我疆土掠我子民,便是与整个大唐为敌,登里可汗权衡利弊后,言说可以退兵,但需圣人赔付来回奔波的耗用。”
  说到这里,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绸缎,双手奉上,“这是登里交给末将带回的拓本,也是圣人与登里可汗定下的盟约手书,上面不仅有圣人的私印,还有登里可汗的签字画押。”
  陈玄礼上前接过手书,呈给太上皇,后者一脸愤愤的看完后,“也让诸位大臣看看。”
  拓本在殿中传了一圈,众人看罢后,之前那一丝丝的或许是有人陷害的想法也消弭殆尽了,一道道射向李嗣升的目光,无异于是对他的凌迟。
  传阅完毕,这份拓本又回到了太上皇手中,他将手书扔到李嗣升面前,“你自己看看这是不是你的手笔?是不是你的私印?来日到了祖宗面前,不要说是朕诬陷你。”
  那卷手书落在李嗣升的膝头,像是有千斤重,他低头看去,熟悉的字迹和鲜红的私印映入眼帘,瞬间击溃了他最后的心理防线,“完了……都完了……”
  太上皇:“你说得没错,你是完了。”
  “这封盟约若是公之于众,天下百姓定会唾弃你,史书也会将你钉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可你完了,不代表李唐皇室也完了,你以为朕废你只是为了同你争权?不!是因为你不配为君!不配姓李!”
  “带下去,于偏殿中好生看管。”太上皇的声音不带丝毫波澜,仿佛废黜的不是一国之君,而是打发了一个犯错的侍从。
  禁卫军得令,更加用力地架起几乎脱力的李嗣升,拖着他向偏殿走去。
  圣人被废黜,可国不可一日无君。
  先前给长安录下宗室名碟的宗正卿,手抚着胸前花白的胡须,心下重重一叹。
  他身为掌管皇室宗族事务的重臣,此刻若无人牵头,朝堂必生动荡,思索间已起身离席,“国不可一日无君,尤其是叛乱初定,百废待兴之时,更不可横起波澜。”
  他再度叩首道:“臣恭请太上皇复位!”
  第47章 痴情帝宠关我什么事47
  宗正卿的话音刚落,以近臣宗亲为首的几位老臣立刻起身附和,紧接着满殿臣子纷纷离席叩首,齐声高呼。
  尤其是被李嗣升传来赴宴的几人,更是喊得卖力,声浪震得殿顶的琉璃瓦似乎都在微微颤动。
  众人皆知太上皇虽退位,但余威仍在,且历经风浪有了回头是岸之举,远比刚被废黜的李嗣升更能稳定朝局。
  再者,众人也都反应过来宴无好宴,都已经被太上皇叫来围观了圣人被废的全过程,那就要识相些,赶紧顺着他老人家的心思继续,禁军统领陈玄礼还未离开,从刀鞘上滴落在地的血迹相当刺眼。
  长安端坐一旁,看着众人齐声奏请,看着太上皇装模作样的不从,心里冷笑连连,她都不用细想,就能猜到这满殿的人心里在想什么。
  除了畏惧禁军的刀,怕交代在这里外,更多的是对太上皇复位的不介意。
  太上皇是犯了错,但那不是已经悔过了吗,亲自下令处死了宠妃,连带着宠妃一家子都送了下去,这难道还不够表明他老人家的决心吗!
  在圣人将子民当做借兵的筹码对比下,太上皇不过是犯了男人都会犯的错误,被美色迷了眼一时昏庸罢了,他都已经知错了还要怎样!
  最最重要的是,这满殿的臣子家中,并没有死在叛乱中的亲人和子弟,那遥远的哭声和悲戚,都被潼关牢牢的挡住了。
  长安看着面前精致无比的参汤碗,神色莫名。
  在众人齐声奏请后,太上皇抬手虚扶,示意众人入座,“诸位爱卿请起,朕年事已高,精力早已不济,当初退位便是为了让励精图治者执掌社稷,如今怎可再行复位之事。”
  这是太上皇的第一次推辞,言语中流露出当初将社稷交给新君的厚望。
  众臣起身,脸上皆有不甘。
  宗正少卿上前一步,拱手道:“太上皇英明神武,早年更是数次平定后宫之乱,如今国势飘摇,新君无德无能,唯有您复位才能安抚民心震慑四方,还请太上皇以江山社稷为重!”
  太上皇轻轻摇头,端起御案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带着几分怅然,“爱卿所言差矣,江山代有才人出,朕若贪恋权位岂不是堵了后辈的出路?再说朕的身体自己清楚,怕是经不起朝堂诸事的操劳了。”
  第二次推辞,太上皇将理由落在了身体与朝堂传承之上。
  看了一场惊心动魄废黜圣人大戏的御医,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一个医者居然也被应邀列宴的原因,心下一凛,急声道:“太上皇春秋鼎盛,日前才有贵人查出三个月的身孕,何来精力不济之说?若您不愿复位,难道要让大唐再度陷入无主的困境之中吗?”
  御医的话让殿内再度安静下来,这却是大家才知晓的事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太上皇身上。
  只见他放下茶杯,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群臣,最终落在长安身上,眼底带着一丝深意。
  太上皇:“朕意已决,断无复位之理,诸位不必再劝。”
  这是第三次推辞,语气虽斩钉截铁,却不像前两次那样大义凛然,有着明确的借口。
  众臣悄悄对视一眼,知晓这是要走完三辞三让的劝进流程,正待再度出言,却见一直泰然坐在席间的长安站了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