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张建鑫的算盘落了个空,屡次三番没得逞,又想到夹缝中偷窥到的场景,再也装不出和颜悦色的假象,恼羞成怒道:“程茉莉,你装什么良家妇女?”
  被侮辱的程茉莉停住脚,回头瞪向他。
  血气上涌,她索性揭开那层遮羞布:“张经理,我不懂你什么意思,但我们是来这里工作的,不是来被你骚扰的!”
  她忽然想起一桩事,脸上更为厌恶:“而且,你以为我们不知道小赵为什么会抑郁辞职吗?”
  半年前,张建鑫带小赵出差,回来后她就变得郁郁寡欢,时常控制不住地哭泣,最后因无法正常工作而辞职了。
  张建鑫陡然变色,声厉内荏地呵斥:“你胡说什么?我告诉你,造谣可是违法的!”
  “是不是谣言你自己清楚。”
  程茉莉没再和他争辩,她甩下这句话,走出办公室。
  一出来,她就觉得太阳穴突突蹦跳。
  程茉莉并不擅长处理这种正面冲突。她情绪过于激动,脸颊和眼圈被刺激得发红,手臂也在发抖。
  姚初静担心地攥住她的手:“你和他吵起来了?我们都听到动静了。”
  程茉莉缓了缓,如实告知她。
  姚初静听得咬牙切齿,忙上前抱住她:“这个欺软怕硬的狗东西,祸害多少女孩子了,迟早有一天遭报应!”
  在她的安慰下,程茉莉的心情逐渐平复。
  正如姚初静所说,张建鑫是个欺软怕硬的人。他听到那句话后脸色大变,肯定不敢再面对面找她麻烦,估计要在背地里使些脏手段。
  被骚扰不是她的错,她绝不会主动辞职;如果被裁员,她也要公司拿出合理的依据和赔偿。
  往最坏处设想,就算真的要走,至少也能捞到一笔赔偿金,不亏。
  程茉莉宽慰自己,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考虑得不可谓不周全,却唯独刻意地忽略了一个人,这个人偏偏还很重要,那就是她老公兼老板,孟晋。
  成年人的生活就是由接踵而至的麻烦组成的。晚上程茉莉回到家,早晨的追尾事故还亟待她处理。
  沈回舟给她转了六千过来,表示他今晚和明天都比较忙,不能抽出空和程茉莉一起去4s店定损。如果不够的话,明天他再补。
  表面上看只是蹭掉了两处漆,她觉得金额有点大。但对方一再坚持,她也担心内部受损,就没多推拒,心想如果多了再退给他。
  孟晋今天下班比较迟,七点才回家。
  他打开门,解开领带的手微顿,环视四周,终于在沙发找到了程茉莉。
  妻子缩在沙发的角落里,双臂搂着绻缩的小腿,下颌抵在膝盖上。
  屋里只有餐厅亮着一盏灯,客厅暗昏昏的,唯一的光源仅剩电视屏幕,妻子的脸在变幻的光线中忽明忽暗。
  她目光游离,并没有专心看电视,连他回来都没注意。
  赛涅斯重新开门关上:“我到家了。”
  程茉莉回过神,循声望去,孟晋站在玄关处。
  她按灭电视,强打起精神:“你回来啦?电视声音太大,我都没听到。”
  不,不是这个原因。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去洗手,而是径直走到她身后。
  程茉莉坐得太深,沙发又软,一时没站起来。瞥见他走来,有些困惑:“有事……”吗?
  话没说完,一只手从后轻轻地握住了她的侧颈,指尖擦过她的耳垂。
  程茉莉被他的手冰得一激灵,下意识想躲,身后的男人俯下腰,鼻尖抵在她肩颈处,黑发刺得她发痒。
  她不自在地想要偏一下脸,但被他手扣着,只好默默忍耐。
  好不容易等他直起身,程茉莉松了一口气,那只手却游离到她下颌。
  视野翻转,她仰头对上丈夫幽深的眼睛:“是谁碰了你,茉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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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妻身上有其他人类的气味。】
  第14章 撒谎
  程茉莉怔住。
  可能是姿势难受,也可能是那双眼睛压迫感太强,她拨开孟晋的手,欲盖弥彰地说:“你说什么呢?我去热一热饭菜,都快凉了。”
  男人无波无澜的声音从上方传来,立刻拆穿了她:“你在撒谎。”
  每天早晨,妻子从他们的床上起来,气味是纯净的。临近傍晚,就变得杂乱起来。
  较淡的,只是擦肩而过。
  较深的,象征那块皮肤被除他之外的生物碰触过。
  经常出现的气味,基本属于程茉莉的同事,朋友与家人。而接触部位也通常集中在手,胳膊这些位置。
  尽管程茉莉只是在和他们进行正常的社交活动,可在赛涅斯看来,这些人类,简直跟围着电线杆撒尿的狗一样,有预谋地聚在他的妻子身边,令她沾染上他们的气味。
  还好赛涅斯知悉人类嗅觉迟钝,进化缓慢,如若不然,他一定会将此视作挑衅。
  巢穴里出现其他人类的气味,难免令赛涅斯不快。他为此每晚检查,确保洗浴后的程茉莉重新覆盖上他的气味。
  但是今天,她的肩头,残留着一抹不常见的味道。
  淡得像是再过一会儿就要逃逸,但还是被赛涅斯极快地捕捉到了。有些熟悉,短短几秒间,他就把这个人揪了出来。
  人类,男性。上周标记的新样本,m071,昨天曾与他面对面汇报工作。
  所以,m071触碰了他的妻子,在他不在公司的时候,对吗?
  程茉莉站起身,走去厨房,却被一言不发的孟晋挡住。
  他冷不丁地吐出一个人名:“张建鑫,是他?”
  被戳中心事的程茉莉有一瞬的僵硬,紧接着便是如释重负,他果然已经得知了。
  “你都知道了?他今天在办公室……骚扰我的事。”
  程茉莉声音很小,像是生怕被第三个人听到。话声落下,一秒、两秒,屋内寂然无比,她低着脑袋,许久没有得到面前人的答复。
  这加剧了她的忐忑与焦虑。我是不是不该承认?他会不会觉得我……
  她鼓起极大的勇气,缓缓抬起脸,可真正目睹孟晋此时的表情时,心跳骤停了一拍,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喜不怒,连睫毛的弧度都固定在半空中。眼睛只是睁着,十几秒没有眨动,纯黑的瞳仁沁着一线隐隐的深绿。
  他攫取住她呆滞的视线,直直地问:“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之前也碰过你吗?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程茉莉大脑一片空白,赛涅斯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妻子,发出幽微的声音:“我们做过坦白彼此的承诺,所以,为什么要瞒着你的丈夫,茉莉?”
  初遇茉莉时,他就看清了她的能力。乖觉温顺的性格,固化的社交圈,较低的社会阶层,需要他控制力道才不会受伤的身体。
  这与赛涅斯截然不同。在幼年期他就脱颖而出,第一次正式作战,他独自将战线向前推进了八十公里。
  他的强悍仿佛与生俱来,同族也渐渐习惯性地集聚在他的左右,寻求庇护。
  赛涅斯从未拒绝,他将其视作理所应当。弱者理应依附于强者。
  可妻子明明这么弱小,为什么要瞒着他,为什么不依靠他?
  “我……”
  程茉莉失语,因为她自己也说不清。
  面对张建鑫一步步的试探,她最先以距离和时间为理由,打消了让孟晋下班过来接她的念头,觉得“麻烦他”。
  对方占便宜没得手,她提醒自己“多加小心”,这感觉就像桌下埋了一颗炸弹,而程茉莉被困在原地,只能等着它爆炸。
  哪怕后来孟晋成了孟总,不管是站在丈夫还是上级的角度,他都拥有绝对的正当权来处理张建鑫这个隐患,但程茉莉依然缄口不言。
  因为她觉得可以单独解决。
  就连刚走出办公室,情绪正激动时,她对姚初静的诉说也相当俭省。她担心说多了会招惹旁人的厌烦,而她不想这样。最坏的结果也就是离职,没什么大不了的。
  在社会评价体系中,程茉莉无疑是个平庸的人,但她十分满意目前的生活。有一个小房子,几个说得上话的好朋友,足够她温饱的存款。普普通通,可这就是她小时候梦寐以求的生活。
  她一个人独自走了这么久,半路挤进来一个孟晋,也不会改变她的生存方式。
  孟晋下班回家前,程茉莉坐在沙发上,短暂地设想过他得知后的反应。
  现实世界不是梦幻童话,孟晋更不是霸道总裁,他只是名义上的老板,公司的实际控制权在孟宏手里。他一个初来乍到的年轻面孔,肯定会碰到许多棘手难题。
  她在他的难题中能排到第几呢?张建鑫是部门经理,要处理他,就肯定会导致部分工作暂时停摆,并引起不明原因的中层领导的恐慌。他会不会感到为难?
  程茉莉不愿意看到他流露出那样的表情,所以她做出了和以往一样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