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待这些翻云覆雨的大人物走远了,司马衷似是松了一口气,“不如我们玩藏钩。”
  刘隽苦笑着应了,却是兴致缺缺。所谓藏钩,不过将带钩藏在某一人手中,让人猜那带钩在何人手中。
  从前在宫中便觉得此戏颇为无趣,能否猜中全靠猜测之人与藏钩之人是否熟识,以及其人是否善于察言观色。如今的对手却是一个傻子和一个孩子,实在让人打不起精神。
  古有陪太子读书,今有陪皇帝藏钩。
  又叫了若干黄门,司马衷又将自己的玉钩取了下来。
  本以为十拿九稳,结果没比几场,刘隽就觉得形势不妙,这司马邺不论是猜还是藏都如有神助,把自己硬生生比了下去。
  他本就是个不认命的人,便愈挫愈勇,转眼间众人玩了十余场,都未能赢上一次。
  “木奴,你快输一把吧,不然他要是被气走了怎么办?”大概看他脸色难看,司马衷悄悄拽了拽司马邺的袖子。
  刘隽当然没这么小气,只凝神观察司马邺,后者不死死盯着众人的手,反而是端详每个人的神情,如此年纪却如此擅长察言观色,倒是颇为少见。
  又玩了会,司马衷有些乏了,便去歇息,剩下他和司马邺二人面面相觑。
  既是在宫中,司马邺作为宗室,自然得做个东道,又派人问了问刘琨等人的情况,迟疑道,“皇叔等人正在商量军国大事,恐怕要议事到夜间,若世子不弃,不若让孤送你一程?”
  刘琨刘遵都未留下车马,刘隽其实也别无选择,便恭敬笑道:“能与殿下同乘,多少人得不到的福分,多谢殿下。”
  司马氏八王之乱到了今日,天下动荡不堪,先祖好不容易从曹氏手中抢来的基业也算被这些不肖子孙败得一干二净。
  长安城中户数几乎减半,留下的大多也都是老弱妇孺,满眼看去一片萧瑟。
  作为亲王,司马邺车驾也颇为华丽,虽是常见的轺车,但金舆既高且宽,比常人的更为敞亮,顶上华盖也以青铜所制,又绘以繁复花样,华丽异常,比寻常公卿人家的牛车所费不知凡几。
  可正因此车高大,对外间景象反而看的一清二楚。
  司马邺高坐车内,神情愈发愁闷。
  刘隽不是爱管闲事的人,且对司马氏心结未解,权当不曾看见,只不动声色地顺着他目光看过去——蹒跚独行的老妪,抱着死婴坐在门槛上发呆的妇人,残了一只手仍在拾荒的少年,豆蔻年华却已在招徕客人的流莺……
  “关中是孤的封地,长安是强汉故都,亦是孤的治所。可如今却成了这副模样……”司马邺垂眸,眼睫茂密纤长,像是两把黑羽扇,恰好遮住眼中脆弱。
  刘隽冷眼看着,心中隐约觉得在这纷乱世道,多思心软,还有着不切实际的良善,看着就不是多福多寿的命相。
  司马邺移开视线,笑了笑,“方才那妇人长得有几分像我阿娘,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让你见笑了。”
  “殿下说的是吴王妃还是秦王太妃?”刘隽好奇道。
  司马邺惆怅道:“是我生身母亲吴王妃,只可惜如今不仅不能再喊她一声阿娘,再见一面都是千难万难。”
  刘隽突然想起前世自己的生母,活着的时候被曹霖凌虐,生不如死,死了之后,纵然她的儿子成了天子,却不仅无能为她讨得应有的追封,就连自己应有的帝位也被废黜了。
  千载之后,史笔昭昭,只留下高贵乡公四字。
  可曹髦一生庸碌,天子之尊横死街头,生无半点实权,死无半分体面,上不能光宗耀祖,下不得荫子封妻。
  高在何处,又贵在何处?
  想起前世遭际,设身处地地想想司马邺,如此年幼便要别了爹娘,做叔伯的嗣子,从此要在婶婶手底下讨生活。
  年少守寡,独守偌大一个王府,秦王太妃会如何看待这个鸠占鹊巢的侄儿?
  许是同病相怜,刘隽缓缓道:“殿下眷恋母妃无可厚非,但征辟乃是国中大事,还是广开言路、集思广益为好。”
  司马邺若有所思,“世子可有推荐的人选?”
  刘隽一愣,“仆乃无知竖子,如何敢为朝廷举贤?”
  司马邺真心实意道:“世子此番以聪颖纯孝闻名于世,父王常言世子有远迈常人之智。我虽与世子邂逅相逢,却莫名觉得亲切,兴许古人所言倾盖如故正是如此吧。孤信世子,也望世子信孤。”
  这便是说自己引见的人,他会好生重用了。
  想起自己上辈子许以高官厚禄却无人理会的景况,鬼使神差地,刘隽笑了笑,“谨诺。”
  第12章 第十二章 举贤任能
  刘琨晚间回府时已近子时,却听仆从来报,说是世子正候在正堂,心知爱子必有要事禀报,便匆匆赶去。
  刘隽正坐在堂内闭目养神,就见刘琨尚未更衣、一身酒气,显是饮宴方回,立时起身行礼,愧道:“阿父劳顿至此,儿还以小事叨扰,实属不孝。只是听闻阿父明日一早又要归返邺城,儿又不想失信于人,故而……”
  刘琨将他扶起,“父子之间何必如此客套?你方才提及失信于人,此话何解?”
  刘隽将先前司马邺所托举贤一事和盘托出,刘琨沉吟道:“你如何看?”
  刘隽斟酌道:“按理说秦王征辟之事,我等不该干涉。可儿却以为此事可为,其一,秦王是近支宗室但尚且年幼,而其生父吴王眼疾,不问朝事,父子二人皆未陷入群王纷乱之中,为其引荐,并不会令其余诸王不满;其二,秦王势弱,除去其父,能依靠的只有舅父荀藩,荀藩出自颍川荀氏,与我等并无仇怨,但凡引荐之人确为贤才,在秦王处皆大有可为。”
  他说的合情合理,刘琨频频点头,“说的不错。”
  “其三,秦王封邑在关中,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如今又华夷杂居,若不好生治理,羌、氐等族日后必然生乱。而若能经略关中,不仅能庇佑生民,兴许日后在兵事上也有一争之力。”
  刘琨的酒意醒了几分,他一贯知道这个儿子早慧,却不知对朝局竟也有自己的思索,“那你以为该引荐何人?”
  刘隽摇头,“儿无知稚子,闭门读书而从未交游,并不识得许多人,但以为此人需端方良善、坚毅稳重,最重要的,必定得是族中亲善,如此才能与我们守望相助。”
  “好!”刘琨抚上他的额头,笑道,“这是广武侯世子头一回进言献策,阿父定会为你做成此事。到时候,你自己带人过去,引荐给秦王,好不好?”
  又说了些闲话,二人方各自安寝,刘隽辗转反侧,说来也好笑,明明做过帝王,可不管过了多久,自己还是容易为长者亲人的慈爱夸赞动情,那些曾经求而不得甚至想都不敢想的,即使攥在手中也常觉得不真切。
  兴许便是患得患失吧。
  想不到刘琨颇为重视此事,第二日午时刚过,陆经便匆匆入内,说是太原温峤求见。
  刘隽一愣,一时没想起此人是谁,陆经忙又道说是从母家的公子。
  温峤之母同样出自清河崔氏,是刘隽母亲崔氏的亲姐妹,他祖母出自太原郭氏,是刘隽祖母郭氏的堂姐妹,故而温峤是刘隽再嫡亲不过的表兄。
  虽只幼时见过几次,但温峤其名倒是如雷贯耳——这表兄风仪俊美,多次以孝悌拒绝州郡征辟,前些日子才被举为秀才、灼然,辟为司徒府东阁祭酒。也不知此番刘琨怎么打动了他,让他愿意远赴关中。
  刘隽在打量温峤的同时,对方实则也在不动声色地端详他,毕竟深陷敌军而全身而退,甚至还能恪守孝道的神童,放在哪朝哪代都能让人高看一眼。
  “秦王府情状和其间利害,姨父已大致说与我知晓,只是不知若从秦王辟,将有何职司?”
  语毕,刘隽面上的笑意都真了几分,在颇重礼数的当下,能叫出这声“姨父”,可见温峤与刘家的关系非同一般,同时也说明温峤不拘小节。
  “秦王殿下年纪虽幼,但待人识人却颇有主见,姨兄若有属意之处,不妨明言,殿下自不会让姨兄才华空负。”
  他言语笃定,温峤不禁有几分好笑,自己这外弟不过九岁,那秦王不过七岁,两个五尺童子竟也学着大人玩起了征辟的把戏。
  此事过于滑稽,温峤本想敷衍了事,却不想刘琨意外地坚持,无奈之下只能走这一遭,还未见秦王,心中便已想好了种种托辞。
  一到秦王驻跸之所,就见秦王府司马荀绰率了一众属臣在外等候,动乱之际衣着虽不如从前考究,但礼仪行止均挑不出半点错处。
  “殿下听闻世子要来,早早便在正堂候着了。”荀绰将他们迎进去,笑道,“还从未见过殿下和谁这么亲近,殿下自己都说与世子是邂逅相遇、一见如故呢。”
  刘隽也跟着笑,“殊不知倾盖如故,白首如新?”
  说着到了正堂,司马邺正端坐堂上默诵,也不知在读什么文章,皎白一张小脸皱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