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有几个骑兵顿住,向这边看来,均觉得荒郊野岭横空出现一找娘的小儿,实在蹊跷。
  刘隽心里还是没底,也怕北方突骑滥杀平民,只敢离他们远远地,边跑边反复地叫,“髦头要阿父,髦头要阿娘!”
  突然他被人拦腰抱起,又被搂得死紧,待他定睛一看,禁不住惊喜道:“阿父!”
  刘琨较上次碰面更为雄姿勃发,眉宇间自有一股豪气,此时也正端详着全须全尾但瘦了一圈的爱子,心疼道:“髦头受苦了!”
  刘隽没空和他寒暄,急道:“我和阿公在一处,阿公就在那边。”
  刘琨此行目的,本就一为雪耻,二为救父,听闻此言,立刻调转马头,在刘隽指引下找到刘蕃。
  看着老父虽形容憔悴,但总体仍算的上康健,不由舒了一口气,长跪在地,“儿不孝,让大人受苦了!”
  刘蕃看着他亦是老泪纵横,“此番多亏了髦头,若没有他,我老命休矣!对了,你阿母如何了?”
  “先前我从幽州王使君处求援,得了八百突骑,先大败东平王司马楙,往许昌的途中驻军于一野村,想不到遇着一少年,竟是家中方收的奴仆,再一问才知家眷都在此处,如今他们已被我安置好了,大人放心。”
  刘藩喜出望外,连连点头。
  刘琨看他实在疲乏,便吩咐道:“刘虎,速速带大人郎君回去歇息。”
  一家将领命下去套马车,刘隽本想跟着上战场见世面,但被父祖二人双双拒绝。
  虽有些遗憾,但到底自己也是强弩之末,刘隽扶着刘藩上马车,忽而想起什么,对刘琨郑重道:“儿有一言,阿父不妨一听。”
  刘琨对这儿子满意得不行,自然无有不应,“但说无妨。”
  “刘乔此人,虽恣肆跋扈,对阿公不敬,可毕竟同为汉室宗亲,亦非大奸大恶之徒。”见刘琨神色不虞,刘隽心知他记恨刘乔俘虏刘藩之事,赶紧说和道,“特别是他几个儿子颇为知礼,若不是他们为我们求情,未曾短了我们吃穿用度,恐怕我和阿公此番极难逃出生天。”
  刘琨一想起先前见到刘藩在槛车中的狼狈模样,便心头火起,不由得狠狠皱紧了眉头。
  刘藩见状也劝道:“风水轮流转,乱世之中谁知道哪日结下的人情就有用呢?横竖此时我与郎君都平安无事,也不用做事太绝,权当为后人积德。”
  刘藩都这么说了,刘琨也只好点头应了。
  坐在马车上才算真正脱险,刘隽卸下一直强撑着的一口气,睡得天昏地暗。
  在黑甜的梦乡里,是被父王动辄打骂的王府庶子,是被司马懿幽禁在邺城的旁支宗室,是被司马昭呼来喝去的傀儡皇帝,是喋血南阙的少年天子,也是草草落葬的高贵乡公。
  “难为我儿,小小一个人吃了这么多苦,你看他如今瘦的……”
  “逢凶化吉,日后我们髦头定然是有大造化的。”
  “也不知郎君何时醒来……”
  刘隽闷咳一声醒来,一抬眼就见郭氏崔氏均在榻边守着,一见他醒了,齐齐凑过来嘘寒问暖。
  好不容易应付了长辈的关切,刘隽靠在凭几上,“不知战事如何了?阿父定然胜了,是不是?”
  “夫主临行前还问过你,这才是父子连心呢,”崔氏掩唇一笑,“你阿父大败刘乔,还活捉了他的长子刘佑,如今等着他来求和呢。”
  刘隽闻言松了一口气,笑道:“阿父当世豪杰,小小刘乔自是不在话下。”
  郭氏与崔氏相视一笑,刘家众人脱险后,各自叙述别来情状,这边女眷们说二郎君如何力排众议,提出隐遁乡野,那边陆经说刘隽如何挺身而出引开追兵,好让自己保护女眷,又有刘藩仔仔细细将在敌营数月,刘隽如何在极困厄的情境反哺尽孝的情形说了一遍。
  尤其是不少当时在刘乔帐中的士人,兴许出于讨好刘琨的目的,大肆宣扬年方六岁的刘隽亲力亲为的孝行和临危不乱的风度。
  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有了这名声,日后刘隽入朝,何愁仕途不坦荡?
  第9章 第九章 荆榛满目
  休整了几日,刘琨左思右想,还是命人将家眷送回邺城。不料在此关头,刘隽却拽着他的袖子,哀求要与他一同出征。
  刘琨当场拒绝,却耐不住刘隽软磨硬泡,先说自己生于元康八年,到年底便有九岁,也算是个半大少年了;又拿魏文帝、蜀后主举例,说他们自小也长于军中,故而能文能武,胜过养于深宫妇人之手云云。
  虽觉得儿子举例不甚妥当,但他着实喜欢这个胆略不凡的儿子,也想将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养,想了想,便将长子刘遵一起带着。
  郭氏被这父子俩气个倒仰,却听刘琨朗声一笑,“阿兄那还有四个小侄子给阿母解闷,我儿有鸿鹄之志,怎可做那笼中鸟雀?”
  刘隽颇为无语,近来他也发现刘琨此人,性情疏阔,不拘小节,令人又爱又恨。这般秉性,若在太平盛世,还可做个风流名士,但在此乱世还这般做派,如何延揽人才、稳固人心?
  前世他虽凭一己之力拉拢了不少宿卫,但多是凭借天子之名,于招贤纳士也无多少心得。
  再看兴头上的刘琨,他不禁有些发愁,要成大事,不求如曾祖父那般周公吐哺、天下归心,最起码也要像祖父那般领袖建安文坛吧?
  在这世道,封侯拜相还是其次,明哲保身才最紧要。
  刘遵如今十五岁,已长成一个开朗少年,每日跟在刘琨身后,倒似个亲兵。刘隽并非每日都能见着刘琨,便时常找他打探消息。
  “听闻祁弘大败刁默,攻陷长安也就是这几日的事。”崔氏待人宽和,故而妻妾相处融洽,刘遵也颇为照顾幼弟,此时正拿着短刀为刘隽削甘蔗。
  军中甘蔗是稀罕物,刘隽只吃了一小截便不愿再要,看着刘遵明明想吃却装作毫不在意的模样,不禁有些好笑,推还给刘遵,“阿兄多用些,我吃不下那许多。”
  怕刘遵还要硬塞过来,转移话题道:“陛下如今还在长安?”
  刘遵一边啃着甘蔗一边点头,“不错,除了陛下,大半宗室也都在长安。”
  八王之乱,司马家你方唱罢我登场,宗室之间争权夺利、自相残杀,刘隽早就对此麻木,闻言只撇了撇嘴,“这回又是哪几位殿下?”
  司马氏将天下折腾得民不聊生,从公卿到黎首,忠君虽挂在嘴上,但实则私下皆无多少尊崇。
  刘遵也跟着讥讽笑笑,“此番是东海王司马越,攻伐河间王司马颙和成都王司马颖。”
  刘隽一想起当年司马懿高平陵之变后将曹氏宗室尽数幽禁,再看到司马宗室惨状,只觉解气,又想起自己从未去过长安,不由憧憬道:“攻下长安后,阿父若能带我进城看看就好了。”
  刘遵也托腮畅想,“我想去茂陵,听闻那陪葬了不少名臣,若可以,我要拜祭卫霍。”
  “那我便拜祭霍光。”刘隽玩笑道。
  刘遵大笑道:“他还是霍去病的弟弟呢,咱们正好兄弟俩拜祭兄弟俩。”
  笑了一会,刘隽怅然道:“也不知如今长安是何光景,那可是汉家的长安啊……”
  可真的进了长安,却恍如身处阿鼻地狱。
  长安陷落后,司马颙、司马颖逃到终南山里,而祁弘率领的鲜卑铁骑则开始在长安城里烧杀抢掠,整个长安城血流漂橹。
  街头巷尾,到处都是臭不可闻的血腥气和腐尸味,刘隽生平喜洁,只觉腹中翻江倒海、只欲作呕,险些连马都坐不住了。
  一旁的刘遵也没比他好多少,此时也屏住呼吸,苍白着脸孔,有些恐惧地看着大摇大摆的鲜卑人。
  一个鲜卑兵看中了一个容色姣好的民女,狞笑着和其余几人将那女子往巷子里拖,那女子哀叫不绝,刘遵刚想纵马上前,却不料那女子咬了鲜卑兵一口,后者大怒着挥刀直接将那女子劈成两半。
  “岂有此理!大胆胡虏……”刘遵咬牙切齿,刚想接着骂,突然想起刘琨历来和鲜卑人亲善,此番能取得破刘乔、斩石超、降吕朗的战绩,主要还是依赖于向王浚借来的幽州鲜卑和乌丸突骑,这些鲜卑人如何得罪得起?思及此处只好住嘴,恹恹地看着这片人间地狱,默不作声。
  刘隽死死地咬着牙,心想当年从武帝到明帝,“长驱蹈匈奴,左顾陵鲜卑”,扫平乌桓、威震鲜卑、摧破羌氐、倭奴来贡,何时将这些胡人放在眼里?
  司马氏真是败德无能,毫无人君之相。
  一步步将这大好河山拱手相让的曹芳、曹爽、曹奂还有自己,难道不也是天下的罪人吗?
  还在黯然神伤,刘虎前来报信,“两位郎君,大人请你们过去。”
  刘琨屡立战功,正是意气风发时候,一见他们便笑道:“扁头、髦头快来!”
  刘隽因前世名姓对这乳名还好,刘遵却涨红了一张脸,看了看周遭的家将,低声道:“阿父,出门在外,好歹给点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