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她知道她又跟家里人吵架了,小姐的母亲是个美丽的女人,像是厚重的油画一样,人前体面极了。
  小姐露出坏笑,眼里还有眼泪,吐字很轻,“去给他们看看脑子,他们都有病。”
  在她毕业的那一天,漂亮反叛的小姐自杀了。死之前那枚戒指被她赏给了路边的乞丐。
  以她的身份是不能参加小姐的葬礼的,她在小姐自杀的河边走了很久很久,看着高架桥上的车来来往往,一个似乎无所不能的女性形象,在她心中被摔碎了。
  她很快陷入了生存的窘境。
  医院和制药厂宁愿要一个三流的男性,也不要一个成绩优秀的女性,她连体力工作都很难找到。
  最终法尔州边陲的一家福利院给她提供了一个工作机会。福利院的院长是一个很慈爱的中年男性,勤勤恳恳地在经营和慈善中平衡。
  她的幸运里总是伴随着不幸。
  她是被抛弃的女婴,从未感受过父爱,而劳伦斯先生像是最慈爱的父亲,给了她作为人尊重,以及长者的溺爱。
  法尔州夏日边陲的风光吸引来一群少年,少年们无所顾忌直接进入福利院,仿佛这世界上所有东西,都该因他们而生一样。
  她把福利院的孩子挡在身后。那群学生里,一个金发的少年盯着她,少年在这群人里显得很瘦弱,他盯着她很久,然后露出笑容。
  她没来由感觉到恶心,一把抱起身后的孩子,向着院长的办公室门狂奔,少年的笑容让她感觉到来自另一个阶级的恶意。
  办公室门突然被打开了,青年一边争吵一边往外走,她听到劳伦斯先生怒吼。
  “那就饿死吧!”
  青年一回头看到了她,愤怒尴尬地僵在脸上,然后马上快步离开。
  居然是他。
  她看着青年挺拔的背影,这算是学生时代她为数不多记得的人。
  文思特米勒。
  成绩非常优秀的同龄人。
  原来他是劳伦斯先生的儿子。为什么他很少来看望先生呢?
  自那之后文思特出现的时间多了起来,他在福利院里种了一棵树,夏日的阳光让他的侧脸蒙上一层薄汗。
  “它以后会变得很高,开很多白色的花。”
  “我想你会喜欢。”
  她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青年,心里面有些忐忑的时刻,她沦陷了。这种感觉来的很突然,当她完全沦陷的时刻,劳伦斯先生发现了他们之间的恋情。
  “达荷州有我的一位老友,他为人正直亲善,我会为你写介绍信。”
  这个总是像自己父亲一样的男人,此刻用最冷漠的脸看着她,她手足无措。
  但最终她和文思特还是结婚了,和他们冷战了半年之久的劳伦斯先生叹了一口气,送上祝福。
  “文思特,你一定要好好爱护她。”
  文思特郑重地许下承诺,她不知道当时的他是否真心,或许真心过吧,他们确实度过了一段很美好的岁月。
  但很快文森特变了。
  失业的窘境还有心态失衡,让他变得越来越沉闷,此时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就要出生,但艾莉克斯忽然觉得,他们似乎走到了尽头。
  文思特对劳伦斯先生动手了,她扑上前却没有拦住文思特,男人一回头掐住她的脖子,又放开了。
  她从幼年到成年,惧怕过很多男性,就连坐在教室内,也会对周围的男生感到惧怕,这种惧怕来源于阶级性。
  但此刻看着陌生的丈夫,她第一次意识到,她对男人有生理性的惧怕。
  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是一个畸形的死胎,她只见过这个孩子一眼。
  畸形和死亡在隐喻着他们之间的关系。
  文思特蹲在她的身前比任何时候都沉默。文思特在这段时间找到了很好的工作,他们的生活看起来在走向正轨,但这段关系终于走到尽头。
  “离婚吧。”
  文思特毫无反应,这是一种沉默的暴力。明明他们身处一个阶级,但此刻法律的天平还是向另一个性别倾斜。
  离婚失败了。
  婚内强奸
  禁止堕胎令。
  她一次次走进警局,一次次看着男人们意味深长的冷眼,她知道他们用肮脏的思想揣测她,她几乎被法律逼迫到崩溃。
  此时法尔州女性运动接连不断,陌生的冲动使她走上大街。
  街头上的小报记者拍下了她的脸。
  最终,她自杀于第二次生产后。
  修女时期的照片,大学时期的照片,小报记者的照片,发表在小报上的言论……
  弗兰此刻正站在爷爷的尸体旁,读完了她的一生。
  第114章
  “他是怎么死的?”
  像是做告别一样,里斯特医生将尸体推回冷冰冰的柜子里。
  “车祸。”
  弗兰的声音特别奇怪,吐字像是一转一停的呆板机器。
  “他住的区域停不了车。”
  “调查显示,他是在福利院门口被撞死的。”
  “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福利院门口?”
  里斯特医生看着弗兰并不悲伤只是不解的眼神,“很抱歉,我们并不知道,我们在福利院门口找到一些轮椅扶手上的皮胶。”
  “他是被推到那吗?”
  弗兰觉得自己脑子里特别安静,里斯特戴着手套看着他,伊恩不说话站在他的身侧,贝拉则站在门口神情复杂看着他。
  他们每个人都很像医生。
  弗兰脑子里莫名其妙冒出这个念头。
  他没有悲伤的感觉,也没有愤怒的感觉,许多疑问塞满他的脑袋,他明知道谁杀了他,还是忍不住询问。
  “那晚直接动手的人是谁?”
  “你的父亲。”
  六只眼睛盯着他,弗兰点点头,听到回答的那一刻,弗兰脑子里更安静了。
  “弗里克喜欢我的母亲?”
  “是的。”
  “我的母亲真是自杀的吗?”
  “是的。”里斯特冷静地叙述调查经过,伊恩表情有些不忍。
  弗兰听完全部之后,心里的疑惑没有了。
  “所以也许只有我的父亲最清楚她为什么死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谁也没看,只是看着手里的档案袋。他没有任何要流泪的感觉,他此刻终于意识到自己太冷静了,简直冷静过头。
  我怎么那么冷静?
  弗兰迷茫地看着手里的东西,话伴随着疑问的语气说出,“这明明是他杀啊。”
  贝拉走了过来,冰凉纤细的手落在他的肩膀上,她的神情很慈爱,那种柔软的神情冲淡了她皮相的艳丽。
  “亲爱的,你需要冷静一些。”
  他不觉得自己哪里不冷静。甚至可以说,今夜是他最冷静的时刻。
  “你们把我调查得那么全面有什么目的?或者说,我到底对你而言有什么意义?”
  弗兰把目光看向了伊恩,伊恩俯视着他,“我会告诉你,但不是今夜。”
  “为什么?”
  贝拉接过里斯特手中的药品,弯下腰,在药片接触到他的嘴唇时,弗兰终于意识到不对劲。
  他坐在沙发上,额头和指节钝痛,他看到了手上的纱布,他错开了脸。
  脑子里那种很安静的感觉消失了,他明明记得前一秒他在地下室,记忆仿佛被窃取,他忽然感觉到害怕。
  药再次送到他嘴边,他看着贝拉,目光如炬。
  “你最快什么时候把他带走?”
  “弗兰,我不建议你随便断药。”里斯特接过了药片和水杯,皱着眉很严肃。
  “我现在不是随便断药,我很清楚我的情况,他走之后我会好好吃药,我并不是在抵触这件事,起码最近并不是。我想好好生活。”
  里斯特看着他,犹豫了几秒钟后里斯特似乎看穿了他。
  “弗兰,几天之前维勒曾委托我为你好好治疗。”
  从抵达地下室到现在没有任何悲伤感觉的弗兰,忽然觉得心里垒起的高墙,很轻易就被击溃了。
  “他知道啊。”
  弗兰笑了一下,脸上所有表情消失了。
  弗兰回到工厂的时候,人鱼正趴在水箱上看着他。
  仿佛她一直在等他,目送他从黑暗的通道,走向昏暗的地下。弗兰抬头看她,两个人没有任何对话。
  弗兰收回视线解下发带,蓬松的红发遮掩住额角的伤口,蕾丝繁复的袖子,堪堪盖住他的指节。
  弗兰推开门,两边的墙上都燃着蜡烛,他在充足的光源里走到客厅,维勒转过脸来,睫毛白到像是覆满雪,他的神情很冰冷。
  “怎么了?我回来晚了。”
  维勒的神情还是冷冷的,他坐在沙发上仰着头看他,一动不动时像是瓷器,时间仿佛拨回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时维勒给他的感觉就是这样。
  “怎么了?”弗兰有些慌了。
  雪白的睫毛在烛光里颤动,冷漠的脸上出现了脆弱的松动,但维勒对他笑了,声音却是平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