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妈的!”
  弗兰挣脱开来,凭直觉给了对方的脑袋一拳,而对面的人似乎能在一点儿光都没有的环境中看清他一样,弗兰打空了,这使弗兰产生了一点儿危机感,他后退了一步踩到了画册上。
  “这让你感觉很有趣吗?弗里克?维勒?”
  冰冷的手强行抓住了他的手腕,这种力道和弗里克如出一辙,那只冰冷的手强行摁着他的手腕贴到他的胸前,然后摁着他的手像是蛇一样游曳,布料柔软的西装,冰冷的扣子,他从那件西装的胸前一直抚摸到最后一颗扣子。然后冰冷的手推了他一把,弗兰踉跄了一下,再次伸手时,四周已经感觉不到那个人的存在。
  弗兰蹲下来胡乱摸索捡起地上的书,急躁地跌跌撞撞离开这里,推开门看到墙壁上的蜡烛时,他竟感觉到一丝如释重负,而下一秒他的心似乎被抓住了。
  水族箱是空的。弗兰睁大了眼睛。
  他快步走到水族箱前,没有找到金发人鱼,紧接着黑暗里传出轮子滚动的声音,弗兰感觉到了一种空荡荡的恐惧感,梦里的话与现实交叠——
  “你以为人鱼的夜晚也在水族箱里吗?”
  弗兰头也没回跑进黑暗的通道,摁下电梯,毫无反应的电梯键再一次和梦境重合,弗兰看到了电梯门上的自己,半张脸蒙着纱布,表情焦躁惊恐,他扯了扯嘴角,嘴唇破裂流血,疼痛感昭示着并非梦境,电梯陡然启动。
  “先生?”
  司机吃惊地看着弗兰嘴角的血迹。
  “立刻带我回学校,”弗兰顺手将画册丢进垃圾桶,关上了电梯门,“立刻。”
  车在空无一人的马路疾驰。
  梦与现实的高度重合让他不安。
  这是巧合吗?还是常理所不能解释的预知?
  弗兰看着玻璃上模糊的自己,身后的工厂越来越远时他的余光瞥到弗里克的司机极快地扫了他一眼。
  “你似乎有话说?”
  司机表情一凝,“……并不是什么事。”
  “……你想问我为什么明知道怎么避开冲突,却偏偏迎了上去,是吗?”
  “抱歉,我知道这是你的家事,但是……”
  “抱歉暂时打断你的话,我想知道现在几点?”
  “四点三十七,这个时间回到学校,您有什么急事吗?”
  六点刷牙听到巨响,六点,六点……
  “六点左右听到巨响,她没有化妆,急着赶往学校,也许十五到二十分钟就能收拾完毕。她看起来并不富裕,或许是搭乘公共交通,或许是开父母的老旧汽车,七点左右抵达学校,不……这个时间段没有公共交通……”
  “先生,先生你还好吗?”司机停车,准备下车去查看弗兰的情况。
  “从学校开车三十分钟能到达什么老居民楼吗,层高至少五层以上?”
  “您问这个做什么?”
  “有吗?!”
  司机诧异地看着弗兰抓得乱糟糟的红发,“确实有一个,不过你问这个干什么?”
  “带我去。”
  司机盯着那双翠绿的眼睛。
  “越快越好。”
  车调离学校方向,向着另一条路疾驰,当墙体剥落的老式居民楼出现在弗兰视野时,弗兰忽然感觉自己也许脑子不正常了。
  弗兰米勒,你在做什么?他的心里质问自己。
  就因为一个梦?他露出一个自嘲的表情,然后立即下车。
  “先生?”
  “你回去。”
  “你到这里是……”
  “你会把我今天到过这里的事情告诉弗里克吗,你会吗西蒙?”
  司机表情微变,这是弗兰这些年来第一次叫他名字。
  “你会吗?西蒙?如果弗里克知道我到这里见法学院的朋友,我或许会被父亲打死。”
  “你什么时候交的朋友?”
  “这重要吗?”
  那双死气沉沉的的眼睛,此刻清澈又明亮,他站在清晨的风里,红色的头发蓬乱又那么有生气,但那张本该在这个年纪无忧无虑的脸,有着严重的伤痕。
  “拜托了,我不想失去新的朋友,你知道的,我唯一的朋友退学了。”
  这是弗兰第一次用这样柔软的语气说话。这让西蒙一时间手足无措,看惯了他从少年到青年,宁愿被打死也绝不服软的表情,西蒙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应对。
  可这是我的工作。心里这么想着,可西蒙还是冷着脸打开了车门,因为他看到了弗兰眼睛里的泪光。
  “仅此一次,弗兰,我需要这份工作。”
  “我能理解。”弗兰的语气有些讽刺。
  西蒙深深看了他一眼,车调头开走,当车消失在弗兰视野时,弗兰转头看向居民楼,眼底的泪光一点点消失,表情变得冷漠不屑。
  他仰头看着居民楼的楼顶,不高的建筑物却给了他压迫感。
  “亲爱的主。”他学着弗里克的样子在胸前画十字,然后露出讥讽的笑,走向居民楼的楼道。
  “十八年来你从未在我身上降下奇迹,救我于泥沼。”
  顶楼的门被他推开,“让我看一看你想降下怎样的神谕。”
  每一栋楼的屋顶一览无余,一个穿着格子衫佝偻着背的青年坐在另一栋楼的边缘,弗兰认出了那是昨夜的那个医生。
  “果然。”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一时间他分不清自己究竟为什么兴奋,为什么窃喜。
  青年听到动静缓缓站了起来,他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
  广场上女人自杀的画面闪过弗兰的脑海,他一直认为自己是一滩死水,是一个冷淡麻木的人,而他此刻听到了自己这样说——
  “我赶上救你了对吗?拜托了,回头吧。”
  第12章
  “里斯特对吗?你先离开那,我们好好谈一谈。”
  两栋楼之间的距离很近,弗兰观察着对方呆滞的表情,然后跨到了医生所在的楼上,里斯特仍站在边缘,他看人的表情十分呆板,弗兰很害怕忽然刺激到对方。
  “里斯特,别害怕,我知道你不认识我,先到我这好吗?”
  弗兰小心地伸出手,里斯特毫无反应只是茫然地盯着他,弗兰试探着触碰到对方的衣袖,然后一把将里斯特拽离边缘,里斯特轻飘飘的,弗兰没想到自己一拽对方就摔在了地上。
  “嘿,你还好吗?”
  里斯特躺在地上仰视弗兰,沙哑的声音在说什么弗兰完全听不清,弗兰只能安稳道,“好了好了,这些都不重要。”
  弗兰拖着里斯特的手将对方拽起,当里斯特呆滞的目光落到屋顶边缘时忽然大哭起来,像是小孩那样,弗兰看着眼前这个三十左右的男人崩溃大哭的样子感觉到无奈。
  “好了先生,你需要休息,我把你带回你家好吗?”
  里斯特仿佛清醒了一点儿,轻微点了点头,但浑身就像脱力一样,只能倚靠着弗兰行走。
  弗兰拖着里斯特,然后向这个不再言语的男人询问他居住的楼层,男人只是用摇头和点头来示意弗兰,仿佛说话是一件极其疲惫的事情。
  打开里斯特家的大门,厨房里还飘着食物的香气,弗兰以为厨房的煤气没有关,就急忙把里斯特放在沙发上。去到厨房看到桌面收拾得井井有条,盖着盖子的汤冒出香气,弗兰猜测这是里斯特的母亲出门前做的,因为电影里总有这样温馨的桥段,这种桥段出现在弗兰面前时,让弗兰感觉十分陌生,整洁的厨房让弗兰觉得是一个很美丽的地方。
  他摇了摇头,甩掉自己奇奇怪怪的想法。
  “喝一点吧。”
  里斯特感觉疲惫不堪的意识逐渐回到他的身体里,他抬眼看去,视野中白茫茫的雾消散了许多,一个红头发的年轻人端着热腾腾的汤蹲在他的面前,他机械地看着这个年轻人,脑子里一点儿情绪也无,当熟悉的味道触及他的味蕾时,他的身体克制不住发抖,他面前的年轻人欲言又止,表情尴尬,过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哭。
  “如果你真的跳下去,你的母亲回来该如何面对冷掉的汤,还有你呢?为什么忽然做了这样的选择。”
  年轻人的声音很轻柔,里斯特试图去回忆当时的想法,脑袋里仿佛缺失了一块记忆一样。他只记得自己像平常一样醒来,像平常一样听到母亲絮絮叨叨的声音,以及像平常一样闻到浓汤的香气,而他并没有选择起床,只是趴在床上一动不动,他的后背和胸口在隐隐作痛,他清醒的感觉到自己仿佛在游离他的躯壳。
  就是这么一个和以往别无二致的早晨,在母亲离开后他走进卫生间,拿起剃须刀,当脸上出现一丝血迹时,他感觉到脑海里仿佛有什么断裂了。于是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更没有任何歇斯底里,他直接走上了天台,这当中没有任何挣扎与心理建设,一切就像理所应当一样,就这样促使他走向天台的边缘。
  他难道意识不到自己要去自杀吗?里斯特思考了一下,不,他似乎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但一切行为像是失去情绪和思维的支配一样,让他试图走向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