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哦……”云安脸上显出淡淡的释然,除此之外,便看不出更多情绪了。
  从头至尾,他脸上没有显出任何慌乱,更谈不上有丝毫愧疚。他手底下更衣的动作,依旧跟平时一样,轻柔,耐心,甚而带着一缕虔诚。
  沐夜雪凝眸注视着眼前这张一如既往引人入胜的面孔,心里不觉更多了一丝惊叹。
  自从五年前经历人生剧变,他以为自己也算具备了一些看透人心的本领,可面对眼前这十八岁的美貌少年,他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火候还差得太远太远。
  云安的心志和掩饰情绪的能力都实在过于强大,而他的武功……
  如果想如愿被沐夜雪选中,武力排名必然不能太靠前。当然,也不能太靠后。能收放自如地令自己按照计划排在乙水这样一个恰如其分的位置,他的实际功夫,自然只高不低……
  武功排位不能高,容貌却要足够顶尖、足够引人瞩目……安插云安的对手显然已经在暗处抓住了沐夜雪喜欢男人这个弱点。这个对普通人来说无伤大雅、对争夺王位的嗣子来说却足以致命的弱点……
  而他既然已经阴差阳错踩中了对手的陷阱,便只能将计就计,将这幕戏好好演下去。
  他其实也很愿意就这样一直演下去,看看最终到底会收获怎样一场落幕。
  他莫名想起,当初母亲还在世、他们母子二人还十分得宠的时候,曾有人向他进献过一条外形华美、世所罕见的毒蛇。
  那人在极力夸饰了那条蛇的稀有和独特之后,也不忘叮嘱沐夜雪,那种蛇有剧毒,万万不可被它的信子和唾液触碰到分毫,否则当日之内,必死无疑。
  赫淳雅听说之后,极力主张将那条蛇马上处理掉,但沐夜雪不舍得。他已经彻底被它的美丽外表和稀少罕见所征服。
  为了说服赫淳雅,年少的沐夜雪甚至发表过一番在如今看来无比幼稚的言论。他记得自己曾说:蛇有毒,并不是它本身的错,那不过是造物主赋予它的天命而已。
  最终,在沐斯年的首肯下,他将这条毒蛇当作宠物小心翼翼养了起来。
  可惜,不知是水土不服还是养护不当,养了还不到半个月,那条蛇居然自己死了。年少的沐夜雪为此很是伤心难过了一阵子。
  如今的云安,于他而言,就好比当初那条毒蛇。明知他有毒,明知他随时随地都可能吐出信子、亮出獠牙,但沐夜雪还是被他的华美和神秘所深深吸引,难以割舍,不忍放弃。
  蛇有毒,是它的天命;成为对家的奸细和内应,也是云安无法拒绝的天命。
  云安显然是先成为了别人的下属,才成了沐夜雪的侍卫。
  对手甚至就是因为抓住了他的某些弱点,才会刻意将云安送到他面前。否则,他不会有机会与云安相遇,云安也不会来到他身边,装作忠心耿耿、百依百顺……
  想到这些,沐夜雪的内心突然前所未有地平静下来。
  所以,只要小心一点,就还好吧。好好喂养他,好好照顾他的胃口,只要不当真被他的毒液伤到,他们暂时就还可以继续共存下去。
  对云安这道难题,这是沐夜雪暂时能想到的唯一解法。
  沐夜雪换好居家常服,喝了云安晾至温热的茶水,斜斜靠在椅子里闭目养神。
  门口有窸窸窣窣的响动,他缓缓掀起眼皮看过去,是海诺站在那儿探头探脑。云安无声地朝对方打了个手势,看那意思,是让海诺这会儿别来打扰沐夜雪休息。
  沐夜雪用眼底余光看着这两人的动作,心底一时觉得无比嘲讽。
  云安刚来的时候,对海诺不怎么友好,抢他的差事抢得理直气壮,惹得海诺敢怒而不敢言。谁曾想,人家两人才是一伙儿的,这份差事到底归谁,差别本来就不大。
  他睁开眼,轻咳一声道:“有什么事?进来说吧。”
  两位仆从齐齐顿住。云安回头看过来,发现沐夜雪目露精光,已恢复了精神,便瞥了门口的海诺一眼,默默站到主人身后。
  海诺小心翼翼走进来,站在沐夜雪面前躬身道:“殿下,李公子听说你明天要去猎场,也想跟着一起去,让我过来问问你同不同意。”
  “他想去,那便一起去呗。你明天帮他备好方便上下、坐卧的马车,路上多留点心。去猎场,不比去城里闲逛,路途颠簸,别让他的伤势又加重了。”
  “是。我记下了,请殿下放心。”
  等海诺退出去走远了,云安才问:“殿下明天要去猎场?”作为贴身侍从,他事先居然毫不知情,也不知李申是从哪里听说的。
  沐夜雪道:“对。去看看父王赐给我的千里马和猎鹰。今早偶尔想起来,便临时安排下去的,还没来得及跟你说。”
  成年礼那天,国王赐给每位嗣子三样宝贝。时间过了这么久,他却只把注意力放在其中一个身上。如今,也该是到了去看看另外两个的时候了。
  第二天,沐夜雪带着云安、李申、海辰、海诺和其他几个仆从,去往雪府建在郊外的猎场。
  沐夜雪曾经非常喜欢收集各类珍禽异兽,因此,雪府的猎场面积很大,水草也极丰美。
  可惜,自从五年前出了那件事,府里的人手急遽减少,沐夜雪也失了当初那份兴头,猎场里养着的珍稀物种送的送、放的放、死的死,一无所剩。如今,里头只养了一些马匹供府里的人赶路驾车用,沐夜雪也大大减少了来猎场的次数。
  一行人即将进入围栏时,海辰小声提醒主人:“殿下,你还没有给它们赐过名字,是不是该事先预备好了?”
  沐夜雪愣了愣,淡声道:“名字不过是个代号,随口起一个也就是了。让我想想啊……千里马就叫海骥、猎鹰就叫海鹰吧。”
  海辰:“……这……会不会有点太随意了?”说这话的时候,他下意识看了云安一眼。说好的国王亲赐、所以名字要与众不同呢?
  沐夜雪笑道:“怎么随意了?不过是些牲畜,能跟人类仆从一起排辈儿,已经很抬举它们了。”
  这跟以前那些宠物的待遇可以说是天差地远了。不过,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海辰对此倒也无话可说。
  他转念一想,这样也挺好的。全府唯一与众不同的那一位,恰好是个奸细,也算是跟其他人区分开来了。
  进入猎场,沐夜雪先去试骑了那匹千里马海骥,又带着众人去看猎鹰。
  到鹰房门口,手下人送来几个头套和一只小臂长短的皮手套。除沐夜雪之外,凡是进去看鹰的人每人都需戴上一只头套,只露出一双眼睛。沐夜雪则露着脸,只戴了皮手套。
  被两个仆从抬在轿椅里的李申奇道:“干嘛要这样?戴上这东西,闷也闷死了。”
  海辰解释道:“猎场这边的人日常来喂鹰,都是如此装扮。鹰会通过视觉认主,所以,只能让他认得殿下一个人。那只皮手套,是从先前的驯鹰人那里带过来的,专为训练这只猎鹰而特制,有它熟悉的质感和味道,也只能由殿下戴着,方便海鹰尽快认清楚谁才是它的主人。”
  “原来如此。”李申耸耸肩点点头,老老实实任由海诺给他戴上头套。
  众人准备停当,沐夜雪当先进去,将手下提前准备好的鲜肉抬手喂到海鹰嘴边。
  那鸟儿果然很机灵,看见鲜肉竟不着急进食,先歪着脑袋、瞪着一双黑漆漆的圆眼珠盯着沐夜雪的脸观察了半晌,听他口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呼哨,这才低头去啄食鲜肉。
  等海鹰吃到半饱,有人上前解开它脚上的锁链,它双翅一展,轻车熟路跳到沐夜雪的右臂上,又歪着头跟主人对视了一会儿。
  一伙人连人带鸟出了鹰房,沐夜雪解下随身戴着的一个荷包,微笑着在海鹰面前轻轻晃了晃,然后叫人将荷包绑在箭头上,朝着天空远远射出去。
  然后,他吹响一只竹哨,哨子发出一声独特的短啸。
  海鹰听到哨音,立刻振翅跃起,直直朝着箭簇射出的方向飞了出去。不多会儿,便衔着那只荷包从高空飞回来了。
  地下站着的仆从们纷纷鼓掌喝彩,赞叹这只鸟儿够伶俐够聪明,主人第一次役使,就成功完成了任务。
  只有李申在旁边咂嘴感叹:“排名甲土都已经这么聪明了,前面那四只,又该是何等样的神鸟?”
  云安和海辰不约而同转头看了他一眼,眼里都露出几分不满。
  只有沐夜雪浑不在意地笑道:“我倒觉得,作为贴身助力,再聪明再厉害,都比不上忠诚来得重要。聪不聪明不打紧,我只希望它是只忠诚的鸟儿。”
  李申立刻笑道:“有道理!你家小云安虽然武功只排名乙水,可他的忠诚,怕是无人能及了!”
  “是么?”沐夜雪微笑着偏头,目光斜斜转向云安,只见他垂着眼睫,脸色安宁如山,岿然不动。
  第21章 浮雕
  七月初一这天,沐斯年带着五位嗣子前去祭祖。众人先在王宫大殿前集合,再乘坐马车前往地处北郊的祖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