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怎么会传出去呢?”女孩痛极反笑,“你以为你能活着走出这座山吗?”
  商白景略显惊异:“哦?凭你?”
  女孩阴恻笑了。
  他忽然觉察到了一股极陌生的气息。雄浑、阴沉,不是死人也不是少女。那气息不动如山,仿佛已在此地落地生根。如斯气息,商白景只在自己义父身上感受过,立时心中大骇,当即抽剑回身抵御。可是转首已有可怖掌风扑面袭来,一掌正中商白景心口。那一掌杀意十成,直教商白景一口热血吐出,神台混沌已极。阖目前唯见一人披一身黑长斗篷正收掌势,一只袖口晃悠悠空荡荡——乃断臂之躯。
  再度睁眼的时候已不知过了多久——阿弥陀佛,他还能够睁眼,属实是神明护佑。
  周遭一片漆黑,他睁眼半晌灵台才堪堪清明,有意识地去打量四周。他正躺在不知何处的一张卧榻上,被褥粗糙却也洁净。四下望去,却是一间狭小的屋子,一桌一椅一卧榻,陈设简单却十分整洁。窗外皎月动人,启明星将将升起,不知他昏迷了几个日夜。
  商白景撑着卧榻想要起身,奈何一动牵连伤势,疼得他倒吸出声,伸手抚胸。这一摸才发觉怀中空空如也,昏迷前的种种往事漫上心头——剑谱果真丢了。
  他倒也不指望对方眼瞎心盲能把志在必得的剑谱遗漏在他身上,好在朝光仍在,静悄悄地躺在枕边。商白景取过朝光,想要撑剑下地探探周遭动静。只是一动弹伤处更痛,不得已止了动作,又控制不住地狠咳了数声。
  大概是被他的咳声惊动,外头蓦地响起一连串响亮的狗吠。
  他还不知此地何地,是友是敌,惊动人显见失了先机。奈何耳尖一动,已闻听门声咿呀,脚步渐至,商白景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将朝光紧紧握在手里。
  有人推门走进,提着一灯圆月。
  手中灯烛照亮四周,也照清了来人的模样。他生了一张霁月初荷般干净清泠的脸庞,想是浅眠方醒,散了一头的云似的乌发。素白的人披了一身素袍,一手执灯一手提着药箱。泄地银辉下,来人清凌凌地抬起眸子一望,商白景蓦地与他对上目光,一时愣住了。
  他澄澈得像流水,皎洁得像月亮,像方才商白景心中默默参拜的神像。商白景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遇到这样一个人:只一眼,便成了故事起承转合的起,话本里因缘际会的因。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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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章 2-胡冥诲
  卷云提梁的紫檀药箱“吧嗒”一声搁在了桌案上,来者方腾出手来点燃室内烛台,映明一室暖辉。商白景还直着眼没醒神,来者已垂下头去,轻轻咳了一声,自药屉中拿出一块小巧的药枕,才转回脸,目光淡淡扫过商白景紧握的朝光,道:“手。”
  商白景一惊,忙将腕子递了过去。这样小的动作也引得胸前剧痛,他不由得拧眉嘶气一声。
  搭在脉上的手指冰冰凉凉,指尖润红漂亮。商白景强行闭气噤声,借着烛光端详这位医师的面庞。他生了一双琥珀似的浅褐眸子,暗处更显剔透晶莹。此刻那双漂亮的眼睛微微垂着,眼睛的主人抿着唇侧着头细听脉象,商白景瞧见他右耳耳垂上生着一颗细小的痣。
  “你……我这是……”商白景下意识想问。
  话出口他才感到喉头如刀割般疼痛难忍,吐出口的音节嘲哳难听。医师抬眼瞧了他一瞧却没有开口,于是商白景也识趣地没有再出声。室内一时静可闻针。片刻后诊脉已毕,医师起身走到桌边,翻开倒扣的茶盏添了一杯,走来喂商白景润喉。茶尚温热,想来半夜有人烧换过。
  “我……这是哪儿?”
  医师放下茶盏,扶商白景躺好,又将药枕重新放回药箱,转手摸了一套银针出来:“彧东,赤霞镇,黛山。”
  彧东多山,纵是当地人也不能尽辨,更何况商白景。琐碎记忆这才潮水般漫上脑海,商白景还记得自己确实到了彧东境,至于别的却一时回忆不起:“是……恩人救了我?”
  虚掩的门在这时吱呀一声,商白景下意识一震,转眸望去。却见门扇后挤进一只毛茸茸的黄犬,正歪着头望着榻上的商白景瞧。商白景与那小犬只四目稍一相对,小犬便立刻摇起尾巴。
  “医者本分,何须言恩。”医师回过头,略瞟了瞟门前情状,便又转回头来。他面上平静无澜,手下却利落娴熟,一针内关一针合谷,扎得商白景再没功夫问东问西。但好似晓得他疑惑似的,医师顿了顿道,“少侠伤得不轻,昏迷五日方醒。幸而身子强健,捡回了一条命。”
  五日了?商白景心中一惊。
  商白景有生以来于兵刃相争上还未曾吃过这样大的亏,但只需稍稍运转内力便可知这伤不同寻常:皮表连一丝油皮儿也没破,可内里的经络肺腑险些都颠倒。这招式他并非不熟悉,正是断莲台台主胡冥诲的看家绝学“众生无相”。
  自武林内一骑绝尘的段炽风丧命之后,胡冥诲之修为深厚掌法超绝,当今世上唯有他义父姜止可堪匹敌。胡冥诲与姜止是较量了半辈子的对手,商白景跟在义父身边多年自然熟知利害。胡冥诲肯用这招来杀他,显然是不怕旁人知晓的。商白景正要细细推敲胡冥诲此举用心,但臂上刺痛涌来,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抬起眼,正见医师行毕针站起身来,商白景这才注意到他生得瘦削又颀长,像一竿挺拔的竹。
  “我为少侠开一张药方,少侠可在此处安心休养。若着急回家,我若去镇上时也可帮忙传信家中,请家人来接。”医师提起药箱,“时辰尚早,多思不利恢复。少侠歇息吧。”
  “恩人留步!”商白景忙道,“我……我叫白京,还未请教恩人高姓大名?”
  医师垂眼看了看他,轻轻颔首:“明黎。”
  他没有再多言,也没再给商白景多说的机会。名叫明黎的医师捡起一灯圆月,俯身吹熄了枕边烛。
  夜色重新裹挟在身,遥遥不知何处传来公鸡拖长的啼鸣。大约方才行针时扎了什么助眠的穴位,商白景躺了不出一刻便大脑昏沉起来,混沌将入黄粱。坠入沉梦前脑中最后所想,竟是方才明黎推门入户一身清辉相。
  饶是商白景这般强健的体魄,打苏醒到下地行走也足用了七八日的功夫,可见那一手众生无相是何等狠辣阴毒。
  养伤的这几日里,商白景并未闲着。虽然多日不能下地,也还不能传讯阁中,但倒恰好有时间能细细做一些旁的事情,譬如自行修补破碎经络,再譬如揣度胡冥诲的用心。
  他当日只以为自己是运道好,遇着了明黎又兼命硬,才从胡冥诲手中逃过一劫。这几日细细想来倒觉得大有可异:以胡冥诲之老道毒辣,若真为了剑谱杀人灭口,又怎么会给自己留下喘息之机?除非胡冥诲根本就不想杀他。
  转头又度了度胡冥诲其人,商白景又改了念:恐怕胡冥诲压根就不在意自己是死是活。毕竟这位把持断莲台近三十年的台主如今唯一所愿,只有那一本无影剑谱罢了。
  胡冥诲其人今已年逾六十,过去一甲子里无亲无友无妻子,独做了两件事:习武和打架。
  偏生这老头与旁人不同。旁人打架都是生了摩擦,动毕口舌才动刀剑。他倒好,管你同他有无情仇恩怨,若他瞧你一眼,掂量着是个对手,那这场架便必打无疑了。老头子习武成痴,疯癫冲撞了几十年,将一手般若掌练得出神入化所向披靡。一生中除却与凌虚阁阁主姜止战成平手外,只输过先头无影剑法的主人、从前的屠仙谷谷主段炽风。
  商白景很怀疑当年义父之所以能说动胡冥诲领着断莲台参与伐段之战的根由,正是老头子不服自己的般若掌输给无影剑,才愿领人与战的。
  商白景当年由于闭关,并未赶上那场足以载入武林青史的伐段之战,只能在出关之后由旁人之口还原那场交锋的原貌。可是段魔虽败,伐者亦伤亡惨烈这是众人皆知的事实,而断莲台台主因此断臂一事也并不能瞒过天下之目。
  无影剑法因段炽风而名扬四海,剑谱被无数人觊觎角逐,又因其多年来唯有段炽风一个修至大成而倍增诡秘之色。传言中,无影剑法的内功心法乃是能生死人肉白骨的奇绝功法。而主修掌法的胡冥诲自伐段一战后失了一臂,元气不复。老头爱武成痴,岂能容忍功力衰退,因此七年来一直试图修补断臂,重回巅峰。听闻无影剑法有肉骨功效,他又如何不惦念。
  自己本不是胡冥诲的对手,商白景清楚。所以在胡冥诲眼里,自己无论是无名小卒还是凌虚少主,都不过是一尊奉放剑谱的石台罢了。
  是怪自己狂妄大意了,商白景闷闷地想。义父总说自己性子猖狂,合该栽个跟头才好。只是这个跟头栽得未免太大了,自己伤重不说,还丢了筹谋多时的剑谱,简直是赔得血本无归。如今自己困居黛山不得出,不知外间究竟,他素来不是安份秉性,着实心焦至极。明黎当日虽说应允可为他传信家中,但他此行关乎风云秘籍,哪能轻易泄了行踪?当日连他凌虚阁少阁主的大名都未敢坦诚相告,又怎可贸然请他往凌虚阁传信,遂只得婉言谢绝。等到商白景刚能下地那日,第一件事便是偷偷放出了阁中联络的信烟,只是又两三日过去了,依旧未收到回音。明黎又不是个多话好事的性格,虽偶尔会为生计下山几趟,却从未从他嘴里听到半点江湖风声。商白景憋闷良久,自感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