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当时我真的很生气,心想你怎么能忘了呢?”段从澜叹道,“可是你又可怜我了,像以前一样待我好,我就气不起来了。”
  李鹤衣:“…你那时,为何不直接告诉我。”
  “我害怕。”段从澜轻声回答,“我怕刘刹说的是真的,你当初离开,是因为我是个妖怪。所以我想着,如果我装成人,你是不是能更好接受一点。”
  李鹤衣心口莫名的有些堵,像是凭空塞进了一团棉花。
  他想要说些什么,却见段从澜笑了笑。
  “不过是什么原因也无关紧要了,过去的事就该彻底过去,我们如今这样就很好,最好能一直这样。”段从澜抱住他,将他埋靠在他颈窝边,说:“但阿暻也可以再可怜可怜我。你多可怜我一点,我就少可恶一点,好不好?”
  海沟是漆黑的,幽深静谧的,成群结队的海月蛰在水中缓慢浮动,织成一片朦胧的银海,将两人笼罩其中。
  时间似乎过了很久,李鹤衣才有了动作。
  他没有回答,只是无声地抬起手,回抱住了段从澜。
  最近阿水被叫进水府的次数变多了,去的地方不再只是琉璃楼,有时可能在琼玉游廊,有时还可能就在龙骨窟内。
  对此,最高兴的是阿珠,毕竟能见到李鹤衣的机会也变多了。
  在李鹤衣的指点下,她的修炼进度突飞猛进,现在已经能维持好灵体,大半天都待在外面了。作为蜃灵,还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一些低阶阵法幻术,能造出蜃象和普通的小蜃境了。
  三人谈笑时,段从澜便隔着远远的在一旁守着。
  阿珠仍然有些怕他,不过知道李鹤衣身上的痕迹不是他打的以后,总算松了口气。
  段从澜也不想看见他俩,一来就挤占了他和李鹤衣来之不易的相处时间,着实碍眼得很。只是这是李鹤衣的要求,他答应了,又借此讨到了不少好处,只好忍了。
  偶尔,看着离自己老远的李鹤衣,再对比一旁融洽无间的阿水和阿珠,心里又会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情绪。
  某次趁李鹤衣休息后,段从澜照常盘问完了阿水,后者刚准备退下,突然被他叫住:“等等。”
  阿水浑身僵住,低着头,一动不敢动。
  见状,段从澜不由冷笑了声:“成天到底在害怕些什么,来了这么多回还没习惯吗?还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亏心事?”
  阿水仿佛要把脑袋埋进沙子里,战战兢兢地答道:“没……没有。”
  气氛静滞了许久,久到他身上的血似乎都凝固了,头顶才传来段从澜的声音:“平日你是怎么讨她欢心的?”
  “……”阿水呆滞地抬头:“啊?”
  段从澜似有些不耐,但还是重复了遍:“你跟那个采珠女,平日里都是怎么相处的?”
  第50章 佳期如梦
  阿水熟悉的人也只有阿珠和李鹤衣,对人的喜好同样一知半解。不过,他觉得人和鲛人一样,送东西便算示好。他每日找遍珊瑚林,将最好看的珊瑚和珍珠带回去,阿珠收到后就会很开心。
  他又说,每个人喜欢的东西都不一样,选的礼物要迎合对方的喜好,最好再多花些心思,这样才算有诚意。
  段从澜自觉已经做到了许多。
  李鹤衣喜欢漂亮的东西,他就筑了琉璃楼;喜欢金丹和修为,那便用天材地宝补养,再辅之以双修。只要是鲛人乡里有的,上至紫府丹阙,下达海墟巨渊,有一件算一件,他都可以取来送到李鹤衣面前。这不就是在投其所好吗?
  阿水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也许是李仙师想要的东西……不在鲛人乡。”
  段从澜敛了脸色:“不可能。”
  阿水立马噤声。
  要他放李鹤衣出去?想都别想。外面那么危险,万一李鹤衣再被某些居心叵测的人骗走,围攻伤害了怎么办?只有待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才能勉强让人放心。
  最近李鹤衣的态度好不容易有所软化,愿意同他说话了,但却始终像隔着一层纱雾似的,不远离也不过分贴近,落不到实处。
  思来忖去,段从澜猜测可能是东西送得还不够多。
  屏退阿水后,他回到了暖阁。李鹤衣已经侧卧在贝床里睡下了,背对着门口,发丝从肩头淌落,露出一片纤瘦单薄的背脊。
  李鹤衣肤白如璞玉,之前段从澜想给他戴上背链,嫣红的珊瑚与赤金珠最衬他的皮肤,却被拒绝了。李鹤衣不喜欢戴太多的饰品,一两个镯子臂钏就够了,再多嫌累赘,做什么都碍手碍脚。
  段从澜牵过李鹤衣的手,垂目观察其掌心,并轻轻地摩挲。
  李鹤衣手心多是习剑磨出的薄茧,化鲛之后,也没能彻底消去,可见曾经修炼之辛苦。
  段从澜知道李鹤衣应当是喜欢练剑的。
  但人妖有别,这也是他时常想不明白的事。
  人修行求仙是逆天而行,所以才会受诸多磨砺劫难;现在变成了妖,就没有这个问题了,顺应自然、无虑无忧便能长生延寿,何必拘于曾经的修行方式?
  段从澜静静看了李鹤衣许久,最终轻叹了声气,自背后将他搂入怀中,抱着人睡去。
  直到段从澜彻底入寐,黑暗中,李鹤衣的睫毛才动了动,无声地睁开眼,点漆似的眸子沉静无波。
  在瀛海待了一段时间,具体几个月,李鹤衣不太记得请了。
  有红鲛带路指引,他对鲛人乡越发熟悉起来,住在龙骨窟里的鲛人们对他也不似刚开始那样局促生分了,遇上他还会见礼招呼。
  年纪大些的鲛人们顾忌段从澜,不敢过于亲近;十来岁的小鲛人们就没这么多讲究了,喜欢李鹤衣,便争着采珊瑚、捉鱼虾送给他,还有人偷偷往鱼肚子里塞自己的鲛珠。阿水发现后,吓了个半死,连忙将人拦了下来。
  小鲛人们在珊瑚林中嬉戏打闹,阿珠和阿水也采了一些红珊瑚枝,分给坐在礁石边的李鹤衣。
  “这种珊瑚,我以前在海商手里见过。”阿珠已经能很流利地说话了,回忆着描述,“因为颜色很红,像血,所以叫凤凰血。听说是很久以前,五凤自焚死后掉进了海里,血肉一碰到水,就变成了这些珊瑚。”
  李鹤衣看向周围五光十色的珊瑚礁,道:“那这儿死的鸟还挺多的。”
  阿珠:“……”
  阿水小声补充:“死的鱼也很多。”
  凤凰血是细长的一株,表面粗糙微凉,拿在手里有些许分量。
  李鹤衣习惯性地掂了掂。但他已经许久没用剑了,指间又长出了蹼膜,握着珊瑚枝的手感很生涩。况且这还是在水下,他照着剑法试了两招,除了打出一小道水波外,几乎没有任何效果。
  段从澜进珊瑚林时,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李鹤衣盯着手里的珊瑚枝,脸上虽没什么表情,但总有几分说不出的落寞。
  察觉段从澜来了,李鹤衣才抬起头。
  他下意识将凤凰血收在了身后,语气微诧:“今天回来这么早?”
  近来青琅玕的修士频频出海,似乎快找到鲛人乡的位置了。瞭哨巡逻的鲛人时不时就要传信警示,段从澜不胜其烦,又不能直接杀人,隔几天便要出去赶人救鱼,常常一去三两个时辰才能回来。
  段从澜:“急着见你,就一口气处理干净了,所以回来得早。”
  闻言,李鹤衣却不由攒眉。
  段从澜清楚他想问什么,笑了笑道:“放心吧,没弄死,他们伤了几只鲛人,我便掀翻他们几艘浮舟,顺便帮一些大放厥词的蠢猪灌点水,漱漱口。短时间内,他们估计不会再来了,正好清闲一段日子。”
  李鹤衣的眉心这才稍稍松缓了些。
  两人在这厢说话,小鲛人们趴在珊瑚林里,叠着几个鱼脑袋暗搓搓地偷看。
  之前想送李鹤衣鲛珠的那只也在其中,格外不爽,朝段从澜悄悄龇牙。结果段从澜冷冷一眼掠过去,鲛人眼神立马清澈了,跟着其他同伴一溜烟跑没了影。
  段从澜又提醒在场另外两人:“你俩也该走了。”
  阿珠有些不情愿,但也只能听从。
  反倒是一贯不敢怠慢的阿水没有立刻走,而是迟疑地看了李鹤衣一眼。对上后者默许的目光,才同阿珠一道离开。
  李鹤衣与段从澜出了珊瑚林,往回游向峡沟。
  经过藻林时,恰好遇见了领队巡弋的青鲛。
  从归墟牢回来后的第二天,李鹤衣说青鲛没犯什么大错,让段从澜将他放回来。段从澜最喜欢他心善,但又不喜欢他对着别人心善,因此还吃干醋阴阳怪气了好一阵子。最后人是放回来了,不过没在琉璃楼值守,换去了离水府几十里远的藻林巡逻,平日几乎碰不上面。
  所以这还是出了归墟后李鹤衣见青鲛的第一面。其手臂上的划伤彻底痊愈了,一点疤痕没留下,应该是用了他给的丹药。
  双方碰面后,青鲛一行人避让示礼,段从澜随口应声,牵着李鹤衣停也不停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