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某种冷涩的气息在屋中弥漫开来,无声又绵密,水草一般攀绕上李鹤衣的身体,很快令他失去了意识,连有人来到跟前也未能察觉。
  一只手探向李鹤衣脸侧,将一缕垂落的碎发拨至他耳后,动作轻缓。
  “…又把我忘了。”来人的语气辨不出喜怒,“身上还沾了些不三不四的脏东西。”
  他指腹下移,扼向李鹤衣脆弱的喉咙。稍稍一用力,睡梦中的李鹤衣便拧起了眉尖,面露挣扎之色,躲避似的偏头,纤长白皙的脖颈上浮现出一层薄如蝉翼的银鳞。
  窒闷的痛苦令李鹤衣低呻出声,直到对方松开手,他才好受了点,颈侧的细鳞也消了下去,渐渐恢复如初。
  半梦半醒之间,一句自言自语般的低喃落在他耳畔:“……还不到时候。”
  次日早上,李鹤衣才终于醒了。
  他自觉昨晚休息的还不错,至少没做梦。但起身后,见自己身上搭着薄被,心头又一阵怪异。
  …他什么时候上的床?
  不待李鹤衣想清楚,房门就被笃笃敲响:“李兄,你在吗?”
  是胡子男。他说津口开放了,今日便可乘船渡江。
  李鹤衣回了句“马上”,只得暂将疑虑放在一边,掀开被子下了床。
  天河江与弱水同源,力不胜芥,唯有一种沙棠木制成的浮舟不会沉没。
  一行人到达津口时,水湾已经停满了高低错落的沙棠舟,岸上人头攒动,大多都是要去汴中的修士。时至晌午,才总算轮到他们登船。
  上船后,李鹤衣仍在想昨晚的事。
  离开客店时他检查了一遍,财物没少,身体也无异样,锁骨处的剜口都愈合了,半点疤没留。
  但他还是觉得怪,问叶乱:“昨晚有其他人来过客房吗?”
  叶乱幽幽道:“我昨晚被你丢在外面露宿街头呢,这我哪儿知道。”
  李鹤衣:“哦,对。”差点忘了。
  沙棠舟有数间房舱,李鹤衣等人的舱室靠近船尾,位置算不错。撩开帘幕,平阔的江面一览无余,天水湾如一轮远去的月牙,渐而隐没在缥缈的云霭之中。
  “得亏段道友出手阔绰,否则咱们还选不上这好地方。”
  散修们在桌边坐下,对着段从澜一通吹捧。这两天他们大概跟段从澜说了什么,也将人邀来同行,眼下还没到汴中,进秘境的人手倒快凑齐了。
  李鹤衣对这种场合没兴趣,独自坐在窗边看江景。
  但没过一会儿,一盏清茶就被推到了他面前,是段从澜。
  “前些天的事还没好好谢过李前辈。”段从澜解释,“听说你不爱喝酒,所以我备了些茶,是天水湾的名产,不知合不合你口味。”
  茶都放跟前了,李鹤衣也不好推拒,端起抿了半口,微微一怔。
  段从澜问:“如何?”
  李鹤衣又喝了口,回味评价道:“很不错。”
  段从澜笑起来,“你喜欢便好。”
  其实李鹤衣也不怎么喜欢喝茶,但这是青城雪芽,他以前在昆仑山时常喝。
  李鹤衣的二师兄热衷于烹茶品茗,时不时拉着他一起品。不过李鹤衣的野猪舌头品不出好坏,把茶毫当发霉,喝完哕之,然后被捶了。
  段从澜似乎对沏茶颇有心得,尤其了解绿茶,两人就茶闲谈时,一旁散修们则聊到了九重洲上。
  “这次咱们这么多人,应该能登上第三重吧?”
  “肯定行啊,运气再好点,没准儿还能到第四重的万剑冢。”
  “上次我遇见个剑修,他的本命剑就是从万剑冢取的,不到金丹也能御剑飞行。”有人低声说,“据说当初李鹤衣的六出剑也来自万剑冢,剑胚还是最难得的万年寒铁,所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连太奕楼的内门首席都接不了他一剑!”
  李鹤衣偏过头,默默喝茶。段从澜却似乎很感兴趣,听得格外入神。
  叶乱也促狭地揶揄:“李仙师,你当真这么厉害?”
  李鹤衣:“…谣传,不至于。”
  一剑接不住也太夸张了,谁传的野史,太奕楼的仇家吗。
  在场的散修却都信了,啧啧称奇,胡子男又问:“李兄打算上到哪一重?”
  李鹤衣要找的三珠树在第五重,他笼统道:“四重往上。”
  “段道友呢?”
  “我打算去第六重。”段从澜答。
  众人闻言都面露惊诧,连李鹤衣也不由侧目。
  九重洲又称九重天,越往上越险,登顶难如登天。多数人毕生都难以企及第三重,能登上第四重的百无一存,五重之上更是只有金丹修士才敢踏足。
  段从澜一介眼盲的筑基,怎敢扬言要去第六重?
  “听闻第六重有座天地碑,倘若在碑面刻下两人的姓名,就能因果相依、万世不易。”
  段从澜抬手探向眼上的蒙布,缓声道:“我原有一位道侣,感情甚笃,也彼此许诺了终身。只是我二人身份悬殊,某日他不辞而别,从此杳无音信……所以我想着或许这样能找到他。”
  有人不解:“段道友出身琅玕岛,哪家仙子能与你身份悬殊?”
  段从澜叹道:“我身有废疾,确实高攀了。”
  胡子男正想宽慰他两句,李鹤衣却说:“既是她主动走的,而后也不再找你,那就说明她情意尽了,你又何必强求?”
  此话一出,气氛立刻凝固了,所有人都没法接话。
  叶乱简直耳不忍闻:“你真是杀人诛心啊。”
  李鹤衣:“这是实话实说。”
  话虽然不中听,但为了手上这盏雪芽,李鹤衣觉得还是该劝一下,免得段从澜自寻死路。
  再者,他也不觉得刻天地碑是什么好法子,另一方不在场,那不就是一厢情愿的强绑因果吗?
  段从澜静了许久,随后轻笑出声。
  他笑时会露出一截尖利的虎牙,语气却十分柔缓:“前辈说的确实在理。”
  其他人也纷纷出言圆场,这个话题就被含混地揭了过去。
  叶乱却又提出一番真知灼见:“照我说,要是他那道侣不跑,也就没这么多事了。换了是我,哪用刻什么碑,直接把人关起来锁牢了,还能跑到哪儿去。”
  李鹤衣皱眉:“你们魔修真是……”
  话没说完,隔壁船舱一连爆发出几声惊叫,散修们立刻凝神戒备。
  “有人劫船!”
  “…魔修,是魔修!有魔修混上船了!”
  众人闻之色变,刚一起身,房舱的隔板猛地破开,数道裹着黑气的身影直朝他们掠来,果真是魔修!胡子男立刻举刀挡下两人,其他人也都拔剑应敌。一时间,狭窄的船舱内剑影刀光来去闪烁,场面十分混乱。
  瘦高个首先被挑飞了剑,眼看就要被黑衣人一刀斩首,段从澜弹指将手中茶盏打出,“叮!”一击打偏了黑衣人手腕。斜里又袭来另一名魔修,挥剑劈向段从澜背后,中途却被一柄竹伞截断了攻势,再难以向下逼近半寸。
  李鹤衣一手架伞横挡,道:“借伞一用。”
  段从澜撑着头看他,言笑自若:“请便吧。”
  察觉到伞上的抗力非同寻常,魔修眼皮跳了下,回头喊:“都撤,换船!”
  惹了事还想走?晚了。
  李鹤衣抬脚一踹,魔修只觉得胸口被一股巨力掼中,整个人猛地飞了出去,一路连摔带滚砸穿了几道隔板,掀起一大片烟尘木屑。
  这动静太大,尚在打斗中的其余修士都被惊住了。另有发觉不对的魔修想跑路,结果刚一转身,后脑就猝遭重击,整个人瘫软地倒了下去。
  李鹤衣又打地鼠似的接连敲倒了几人,眨眼间,地上已横七竖八全躺的是魔修。剩下的漏网之鱼也被擒住,挨个捆了起来。
  盘问后才得知,这群魔修是天水湾一带劫船的惯犯,近来渡江的人多,他们本想趁机多捞点东西,哪知眼神不好,今日撞上了硬茬。
  劫船的骚乱来得突然,结束也突然。很快胡子男等人就将魔修们劈晕,剩下一人,李鹤衣说有话要问,几人便识趣地退开了。
  “听过叶乱这个名字吗?”李鹤衣蹲下问。
  魔修一脸茫然,显然没听过。
  李鹤衣又问认不认识其他姓叶的魔修,得到的回答依然是没有。
  他凝眉不语,叶乱以为他是为帮自己打听来历犯难,一时心中感动,轻咳两声道:“其实身世对我而言也不怎么重要,知不知道无所谓……”
  “我只是在想,原来你真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杂修。”李鹤衣望天自省,“我竟然跟一个杂修打得两败俱伤,真是落魄了。”
  杂修:“…呵呵,真不好意思啊,让你失望了。”
  问话没结果,李鹤衣将魔修劈晕了过去。起身一回头,就见段从澜正靠站在不远处,面容平静,似乎在等他。
  不知为何,李鹤衣感觉这人方才还心情不错,眼下却又不怎么好了。
  怪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