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每当日头西斜,倦鸟归林,他便会骑上马,出了宫门,朝着城外而去。他会在官道旁的驿亭前停下,系了马,或倚着亭柱,或坐上石阶,望眼欲穿地瞧着道路尽头。
  直到夜幕降临,城门就要关闭,他才重新上马,慢慢返回。
  这几日,他心里最后悔的,便是那天清晨没能醒来。若他醒了,定然会随秦拓同去望羊坡,再护送朱雀族人去关隘,哪怕要长途跋涉,一路颠簸,也好过如今这般,苦苦思念。
  今天是第八日,云眠照例在傍晚时,侯在了驿亭里。
  远处又响了马蹄声,又快又急。他心道不过又是驿兵罢了,却也依旧朝着那处望去。可随着那马越来越近,鞍上人的身形越来越清晰,他眸子里迸发出不敢置信又喜悦的光彩,拔腿朝前奔了出去。
  马上那人远远也瞧见了他,竟踩着马镫站起,足下一点,凌空向前纵跃。
  两人都朝着对方飞奔,云眠在奔近的瞬间,奋力跃起,不管不顾地扑向前方。
  秦拓张开双臂,将那道飞扑而来的身影接住,紧紧拥入怀里。
  冲撞的力道让两人踉跄了两步,却谁也没有松开手。云眠环住秦拓的腰,将脸埋在他肩头,鼻尖发酸,眼眶发热,胸腔里空落了多日的那一处,在这一刻,终于又被填满了。
  秦拓拥紧云眠,在他发顶落下一个个亲吻,又托起他的下巴,俯身吻了下去。
  一吻结束,云眠软软靠在秦拓怀里,脑袋枕在他颈窝,脸上明明笑,嘴里却哼哼着:“臭死了。”
  秦拓下巴蹭了蹭他鬓发,柔声道:“那你别靠我这么近。”
  “那你别搂我这么紧呀。”
  “你看我松了。”秦拓作势要松开手臂。
  怀里的人瞬间将他腰搂得更紧,嘴里却依旧嘟囔:“臭死了。”顿了顿,又似忽然想起什么要紧事,抬起脸,湿漉漉的眼睛瞪着秦拓,“唔,你路上可漱口了?”
  秦拓低低笑起来,胸腔跟着震动:“漱了,水囊都漱空了两个,就怕被你寻个由头嫌弃,可实在是寻不到地儿洗浴,你再稍微忍忍?”
  云眠皱皱鼻子,做出嫌弃状,可就是抱着人舍不得撒手,又撒娇哼唧了一阵,这才将人放开,两个都骑上马,赶回皇宫。
  云眠心知,若是秦拓回来的事情传开,白影、莘成荫那几个,立刻就要过来。他私心里想和秦拓多独处片刻,便暂且没让他们知道。
  回到二人居住的长乐殿,内侍刚将浴桶热水备好,云眠便已忙开了。他去试浴桶里的水温,去拿秦拓换洗的干净衣衫,像只围着人团团转的雀儿,在屋里飞来飞去,满心满眼都是止不住的欢喜。
  几名内侍见状,互相递了个眼神,悄然退了出去。
  秦拓就站在浴桶旁,张开双臂,任由云眠褪去自己的中衣,露出精悍的胸膛与腰腹。
  云眠已经问过朱雀族人的消息,也放了心,此刻嘴里继续说着:“早知那日我也不睡懒觉了,跟着你一起去送舅舅。你这几日定是累坏了,赶紧泡个热水澡,让夫君给你捏捏肩背,松快松快……”
  他絮絮说着,秦拓只垂眸看着他,目光沉沉,一言不发。忽然,他手臂一抄,将人打横抱起,一边俯身堵住那嘴,一边转身往浴桶里迈。
  “哎,哎哎,我的衣衫还没脱。”云眠被他亲吻得气息不匀,身上也腾地热了起来,在那间隙里含糊地抗议,“我衣衫莫要打湿了,我最喜欢的……”
  “湿了也不打紧。”秦拓两下将怀里人剥得干净,“你什么都不穿,那才是顶顶好看的。”
  当他就要踏入水中时,云眠的手又抵住他胸膛:“脚,你先冲冲脚呀,你先冲冲脚。”
  “祖宗!”秦拓倒吸一口气,强压住急切,将怀中光溜溜的人放进浴桶里,自己去了一旁,拎起小桶清水洗脚。
  云眠趴在浴桶边缘,湿发贴在颊边,看着他那副箭在弦上的模样,忍不住又嗤嗤地笑。
  浴室里一片暧昧声响,内侍们立在门外,偶尔也能听到一两声动静,都眼观鼻鼻观心,恍若未闻。
  水波晃动,声响渐歇,只余下略显急促的喘息。秦拓不知是太过疲惫,还是和云眠分离几日后太过敏感,竟未能持久,很快便到了。
  云眠没说话,只是抬眼看着他,眼尾绯红,眸子里漾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秦拓不待他将那声让我来吧说出口,便道:“我的错,没关系,再来。”接着便将人从水里抱起,跨出浴桶,“咱们换个地方,娘子必定全力伺候好夫君。”
  这一回换到了床榻上,秦拓要将先前的短促弥补上,这次便全身心地投入,无比悍勇。逼得云眠泪眼迷蒙,呜咽着讨饶,在他背上抓出一道道红痕。
  最后,云眠浑身如同散了架,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蜷在秦拓怀里沉沉睡去。
  秦拓吻了吻他后背,扯过被子盖上,将人揽在怀里,目光投向帐顶,那眼里没有半分睡意。
  他此时心里一片杂乱,秦原白的那些话,又在脑海中回响。
  他本应将云飞翼夫妇可能还活着的消息告诉云眠,可当年设下绝阵,害死夜阑的人并非胤真,而是云飞翼。
  当秦原白说想将云飞翼的事告诉胤真时,他拦住了,只说自己会和云眠去救。他并非是怕神宫里有内奸,只是心里另有打算。
  他也没有告诉秦原白,倘若一地同时裂生两处须弥魔界,那么一处被抛离原址,另一处则是留在原地,不会移动。
  朱雀族所在的那处须弥魔界被抛到了人界,那就意味着云飞翼所在的须弥小魔界,依旧留在了魔界里。
  他不想将此事告诉云眠,私心里甚至希望云飞翼就永远困在那须弥魔界里。
  只要云飞翼不出现,过往的血债与疑云便能被尘封,他不去追究。与云眠之间也能维系安宁与完满,不会生出任何裂痕。
  第二日,大家便知道了秦拓回来的消息。谁都清楚,眼下这相聚实属难得,接下来就要各奔东西,去四方平定乱局,所以到了晚上,众人便在云眠二人的长乐殿里聚会。
  灯火融融,偏厅里热闹喧腾,小鲤、云眠、岑耀、冬蓬四人围坐在一处,行着酒令,时而爆出一阵笑声。
  秦拓见云眠玩得高兴,便起身离席,独自踱到庭院中,在石凳上坐下,随手拎起带出来的一壶酒,仰头灌了一口。
  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在他身旁停下。白影撩起衣摆,也在石凳上坐下,没有看他,只望着远处树影,声音平和地道:“你遇到什么麻烦事了?”
  秦拓没说话,只将手里的酒壶递了过去。
  白影接过酒壶,也仰头喝了一口,道:“你今晚不对劲,太不对劲了。不光是我,云眠肯定也瞧出来了。”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秦拓脸上:“秦拓,咱俩认识多少年了?我从没见过你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到底什么事能把你愁成这样?跟我说说,就算我出不了什么主意,多个人听,总好过你一个人闷着。”
  秦拓垂下头,看着面前的一团树影,片刻后,突然低声道:“云飞翼没有死。”
  白影了解他,这人从小便心思深沉,有什么事只会憋在肚子里,不会对人言。所以当秦拓真说出口时,他还愣了下,接着才问:“云飞翼?谁?”
  话音刚落,他终于反应过来,惊讶地问:“云家主还活着?”
  秦拓心里其实乱得很,拿不准自己这决定到底是对是错。万一将来云眠知道了真相,定会怪他,怨他,可若要他现在就对云眠和盘托出,再看着他去救出那个可能是杀父仇人的人,他不愿,他做不到。
  此刻他终于对白影吐露出来,那压在心口的话便再收不住,几乎是冲口而出:“是,他还活着,就在魔界,被困在一处须弥小魔界之中。”
  “那你……”白影迟疑着。
  “白影,当年设阵害死我父亲的,应该不是胤真,可能是云飞翼。”秦拓哑声道。
  白影一滞,沉默下来。两人都没有出声,只听屋内传出小鲤抑扬顿挫的吟诗声,夹杂着冬蓬的大笑声。
  良久后,白影才极为谨慎地开口:“不过你也并不能确定,那我们就去把这事弄明白,搞清楚到底是不是云家主。既然是搁在心里的刺,就要拔出来,你觉得如何?”
  “我也是这么打算的。”秦拓道。
  “但若查清当年之事果真与云家主有关,那你打算怎么办?一直瞒着云眠吗?”白影斟酌着词句,“这样的话,会不会不太好?”
  秦拓转过头,目光沉沉地看向白影,眼底一片晦暗:“倘若是你,你当如何?”
  白影静默了片刻,终是缓缓摇头,苦笑道:“我也不知。”
  秦拓接过酒壶,仰头大口灌下,白影见状,起身道:“走吧,我们先进去——”
  话未说完,声音却突兀断了。秦拓侧目,见白影僵在原地,一脸古怪地盯着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