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也不算吧,”他最后说,语气很淡,“就是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
  他向后靠,将身体重量倚在燕信风身上,目光没什么焦点地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只有两人轻缓的呼吸声。就在燕信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卫亭夏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很轻,接近自言自语。
  “我不大记得父母长什么样子了。”
  没有人生来就是孤儿。在一切无法挽回地滑向深渊之前,卫亭夏也曾短暂地拥有过几年寻常的时光。
  燕信风听他极偶尔地提起过,只言片语,拼凑出一个模糊的印象:父亲温文儒雅,母亲雷厉风行,是很不一样却又奇妙互补的一对。
  “有个说法是,”燕信风将他揽得更紧了些,“你不记得他们清晰的样子,是因为他们已经安心轮回往生了。”
  卫亭夏笑了,头往他肩窝里靠了靠。
  “你是警察,公主,”他说,气息拂过燕信风的皮肤,“你该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
  “我可以为了你偶尔迷信一下。”燕信风带着他慢慢躺回枕头上,拉好被子。
  “你呢?”卫亭夏在黑暗中翻了个身,面朝燕信风,声音近在咫尺,“你记得多少?”
  燕信风短暂地沉默了一下。
  记忆的闸门打开,涌出的并非温馨画面,而是一种更为粗粝的感受。
  “我爸,”他开口,“脾气特别火爆。”
  “特别火爆是什么意思?”卫亭夏问。
  “他也是警察,几十年的老警察。”
  燕信风望着天花板,眼前仿佛能看见那个严厉而脊背挺直的身影,“眼睛特别毒,谁在他面前撒谎,一眼就能被他看穿。”
  卫亭夏缩在他怀里,闻言道:“你小时候肯定经常挨打。”
  燕信风叹了口气:“是啊。”
  他没告诉卫亭夏的是,哪怕他爹死了很多年,在燕信风确定自己爱上卫亭夏的当天夜里,依然在梦里挨了一顿打。
  他爹气得不轻,他妈使劲拦也没拦住,老头子跟个游戏人物似的来回换工具打人。
  燕信风最开始还能在梦里到处乱跑,试着躲,最后实在躲不开了,浑身都疼,索性破罐子破摔,大声嚷嚷:
  “我就是喜欢他!告诉你吧,我不仅喜欢他,我还当小四呢!连小三都没排上!我上赶着跟他上床,上赶着让他把我当狗玩!您老都去世这么多年了,安息吧!别管我了!!!”
  他喊得惊天动地,把白天当着人不敢说的话全从梦里秃噜出来,把他爹气得脸都黑了,弄出一个那么长的棍子,眼看就要落到他头上时,燕信风被吓醒了。
  “反正,”回忆终止,燕信风咳嗽一声,“我家的相处风格就是比较火爆。我爸打我,我妈拦他,我就满屋子窜。”
  卫亭夏轻轻“啧”了一声:“这么凶?”
  “也不算吧,”燕信风笑了笑,“我小时候确实皮,挺闹腾的。”
  卫亭夏没再追问,只是伸手又拍了拍他的胸口,掌心贴在那里停了片刻,仿佛在丈量底下逐渐平复的心跳。
  “确实。”
  他含糊地应了一句,意味不明。
  燕信风也不知道他这句“确实”到底指什么——是认同他小时候闹腾,还是另有所指。
  但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卫亭夏逐渐松弛下来的身体语言,让他确定,卫亭夏已经从刚才那种沉郁的恍惚中走了出来。
  燕信风也跟着松了口气。
  他没放开手,顺势将卫亭夏的手握得更牢些,拇指无意识地滑到对方无名指的指根,在那处反复摩挲。
  皮肤的触感温热光滑,指节轮廓清晰。
  钻戒很漂亮,戴在卫亭夏手上一定好看,但是不方便行动,而且他俩都带不惯。
  翡翠或者其他玉石的戒指会很衬肤色,可以考虑。
  最好还是简单点的,不要加太多装饰。
  燕信风在黑暗里默默权衡着所有显性与隐性的利弊,思绪从戒指的材质、款式,一路延伸,一个模糊而坚定的方案,在他心底渐渐成形,有了初步的轮廓。
  他想着想着,拇指摩挲的动作不自觉地停了下来,转为一种更轻柔的握持,
  怀里的人呼吸逐渐均匀绵长,重新进入了睡眠。
  燕信风也闭上眼睛。
  ……
  黑暗并未完全吞噬意识,反而酝酿出一片清晰的微光。
  在梦的浅滩上,燕信风注意到了一对戒指。
  戒指的款式极尽简洁,没有多余的纹路,只有两道素净的银弧,泛着哑光般温润的色泽。
  其中一枚,正正好好地圈在卫亭夏的无名指根,妥帖得像生来就长在那里。有阳光漏下,那圈银弧便亮起一点凝练的光。
  第二天清晨,燕信风几乎是在睁眼的瞬间,便坐起了身。
  梦里那圈银光似乎还烙在视网膜上,他没叫醒身旁熟睡的人,悄声下了床,走进书房。
  晨光熹微,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切成一道道淡金色的线。
  燕信风翻开那本黑色笔记本,找到空白的一页,拿起笔,没有太多犹豫便落下了线条。
  他画得并不算多么艺术,但戒指的每一处弧度、每一个接缝的厚度、内侧可能留下的细微印记,都被他极其精准地勾勒出来。
  笔尖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缓慢而坚定。
  最后一笔落下时,纸上的图案与梦中所见严丝合缝。
  就是它了。
  燕信风放下笔,静静凝视着纸页上那圈简练的圆环。
  没有比这更完美的了。
  第187章 花土
  沈关每周三都会来家里做客。
  注意, 是每周三。
  “我给你留了一楼的房间,”卫亭夏说,“你完全可以住下。”
  [不用了, ]0188拒绝, [过多打扰夫妻生活, 会让我变得很烦人,即便我无意如此。]
  系统有属于自己的家庭生活理论, 它认为应当适度保持和卫亭夏的距离, 就好像女儿结婚以后, 母亲不能每天都看到她。
  [我只想确认你过得好不好。]它向卫亭夏承诺。
  “我怎么听着这话不太对啊?”燕信风靠在沙发旁,“你是在暗示我会对他不好吗?”
  [我没有这样说,] 0188迅速反驳,[我很信任你, 也很喜欢你, 请你不要误会我。]
  搬来南方以后,沈关也跟着一块搬了过来。
  他在邻近小区有自己的房子, 走路过来也就十分钟,严格遵循了它自己的亲密度原则。
  燕信风始终没太习惯0188说话那种腔调——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平整得有点过头, 听着跟语音播报似的。
  不过“很喜欢你”这种话,沈关倒不是第一次说了,燕信风从最初的浑身别扭, 到现在已经能面不改色地接茬。
  “行, 谢谢啊。”
  燕信风嘴角弯了弯,摆摆手晃回厨房。
  卫亭夏昨晚念叨过想吃牛肉,他打算炖个牛肋排。刚把洋葱切成碎末,辣气还没冲上来, 就听见厨房门被轻轻推开的动静。
  一回头,沈关正站在门口。
  “有事吗?”
  燕信风把头转回去,继续对付手里的洋葱。
  0188没有立刻回答。
  它先是仔细关好了厨房门,然后才轻手轻脚地凑到料理台边,微微倾身,用那种刻意压低的音量谨慎开口:[你是不是正在计划求婚?]
  燕信风切菜的动作顿住了。
  他缓缓偏过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这都能发现?”
  0188学着他刚才的样子,极其生硬地扯了一下嘴角,大概是想模仿一个了然的表情。
  [是他告诉我的。]它如实交代。
  燕信风肩膀一松,很庆幸自己身旁没有更古怪的存在。
  他把切好的牛肋条一块块放进温好的砂锅里,随口问:“求婚的事,他告诉你干嘛?”
  [他觉得你们的关系应该更进一步,]0188有什么说什么,[我经过分析,也建议你们建立法律或社会仪式认可的稳定联结。这会让你们双方都感到更安全,并且提升长期幸福感。]
  燕信风往锅里加入香料的手停在半空,诧异地瞥了它一眼。
  “所以,求婚是你提议的?”
  0188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淡定,它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似乎在肯定自己的贡献。
  “那我真是……”
  燕信风吸了口气,一字一顿,意味复杂:“谢谢你了啊。”
  [不客气,]0188立刻接话,逻辑链条无比顺畅,[根据我对他的判断,你完全不需要紧张。他一定会答应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