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你怎么在这儿睡着了?”卫亭夏问, “若驰呢?”
  “可能去什么地方找草吃了, 懒得理它。”燕信风道。
  他最近对那匹叛逆且贪吃的马很有耐心, 跑完一圈后,本想带它再逛逛, 不料若驰自己跑得不见了踪影, 燕信风也在酸枣树下睡着了。
  “你怎么找过来?”他问。
  “怕你冻死在外面, ”卫亭夏回答,“你怎么能在这儿睡着呢?”
  “不知道。”
  说着,燕信风站起身,摇摇晃晃地离开树荫, 感受到几片酸枣的枝叶蹭过发顶。
  就在他踏下那个小坡的瞬间, 卫亭夏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
  “你脸色不对,”卫亭夏眉头皱得更紧, “你真的不该在外面睡,回去就得找医官。”
  “不用,”燕信风摇头, 目光还停在卫亭夏眉间那道小小的断痕上,“只是有点不清醒。”
  卫亭夏笑了:“侯爷也有不清醒的时候?”
  “有的,经常有。”
  这话脱口而出, 连燕信风自己都愣了一下。
  卫亭夏显然也没料到, 神情微顿,却没追问,只是拉着燕信风又走近一步。
  “走吧,”短暂的沉默后, 卫亭夏说,“裴舟该等急了。”
  燕信风便跟着他往回走。
  北境没有春夏之说,只有初冬和深冬。初冬万物干燥冰冷,到了深冬,一场雪下下来,厚得能埋进整条手臂。
  等进了幄帐,坐在火炉边,暖意裹上来,燕信风才感到四肢发沉。
  帐外传来马嘶——若驰回来了。
  燕信风闭上眼,试图压下脑中的晕眩,却没能成功。炉火烤得他脸颊发烫,骨头里却渗着寒意。他大概真要发热了。
  只是燕信风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睡在外面,这不像他会做的事。
  他更不明白为什么是卫亭夏找到了他。
  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一直在震颤,一直在发出嗡鸣,就仿佛那些他始终忽视不了的杂音。
  燕信风怀疑是自己的病又加重了。可明明昨天还一切都好。
  也许他熬不过这个冬天,也许他明天就会死。
  燕信风不常这样预感自己的死期,但奇妙的是,当他这样想的时候,他竟然没有觉出一丝一毫的恐惧荒乱。
  他很平静。
  换句话说,他已经心如死灰。
  枯槁之人活不久。
  “你为什么是这副表情?”
  一阵冷风从帐外吹来,火苗摇晃,随之一起的,还有熟悉的声音。
  燕信风偏过头,看见卫亭夏端着一碗汤药走进幄帐,发丝被风吹到肩旁。
  现在不是战时,况且就算打仗了,卫亭夏也不乐意穿那些又厚又重的甲衣,他只是象征性的套了一层布甲,腰肢被勒出曲线。
  似乎比昨日瘦了些。
  燕信风打量卫亭夏的时候,卫亭夏也在打量燕信风。
  他将汤药放在燕信风身旁的小桌上,跪坐在他面前,毫不避讳地伸出手,掰过燕信风的脸,让他跟自己面对面。
  黑亮似墨丸的眼眸中倒映出此时苍白的自己,燕信风低低咳嗽一声,道:“这是什么表情?”
  “你跟快要死了似的,”卫亭夏说,“不过是在树荫下睡了一觉而已,可别把自己吓倒了。”
  燕信风笑了,他没有试着躲开卫亭夏的触碰,反而是抬起手,指尖点在他的手背上。
  从火边烤了会儿,燕信风本来冰凉的指尖染上点浅薄的热意,反而卫亭夏的手凉得透彻,像一块被风浸透的玉。
  燕信风的手完全覆上去,掌心贴住卫亭夏的手背。
  卫亭夏没有挣脱,反而顺从地顺着燕信风的力道垂下手,最后将那只冰凉的手平放在燕信风的膝盖上。
  两人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交换着。
  燕信风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妥,在完全包裹住卫亭夏的手之后,他就陷入了一种恍惚却自然的状态里。
  他什么都没想,只是专注地感受着掌心下那点凉意慢慢被自己的体温驱散。
  是卫亭夏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寂静。
  “……侯爷知道吗,军中有人说闲话。”
  燕信风抬起眼。
  卫亭夏正望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
  “什么闲话?”
  行伍之中,不求彼此同心同德,但起码也该敛心缄口,风言风语最容易惹得人心不齐,一旦上了战场,就是大忌讳。
  燕信风一直在管,但目前看来,成效不好。
  “也说不好。”
  卫亭夏声音压低了些,食指指尖轻轻勾住燕信风的中指。
  “只是说侯爷待我特别,不似寻常上下级。”
  燕信风愣了一下,觉得这话实在可笑。
  “我当然待你特别,”他说,“你是古今罕有的人才,放在哪里都该被珍而重之。况且说这个的人是眼瞎了吗?如果没有你——”
  话音未落,卫亭夏打断他道:“如果没有我,会怎样?”
  他凝视着燕信风的眼睛。
  火光在这一瞬间烧得极旺,暖黄色的光扑在两人身上,映出一片暖红的亮色。
  燕信风好像在这双眼中看到了什么,也可能只是眩晕的再一次发作。
  他短暂闭了闭眼,然后重新开口:“如果没有你,玄北军没有今天。”
  卫亭夏轻轻笑了一声:“你把我看得太重了。”
  燕信风斩钉截铁道:“这是事实。”
  顿了顿,他又补充,“若世间还有一人同你如此,我自然也待他特别。”
  “也会替他暖手吗?”
  燕信风愣了一下。本想说“自然”,话到嘴边转了三圈后,又被他默默咽了回去。
  “这并非……”
  他声音艰涩,竟不知该如何接下去。
  帐内一时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轻响,以及两人交叠的手上传来的、已然分不清彼此的体温。
  这并非什么?
  并非主帅待座下谋士应行之举?
  可他确实是如此待卫亭夏的。
  一个多病之人,自己命不久矣,还替人家担心冷暖,想来总觉得自不量力,可燕信风能给的也实在有限。
  只能在日常行止上多体贴些,好让卫亭夏知道他的心。
  缓了片刻后,燕信风重新稳住呼吸,轻声道:“你比我小些,却天生机敏聪慧,日后必将有大作为,我既喜欢,又难免忍不住更不舍些。”
  所以千般万般的迁就宠爱,不似平常人那般疏远生分。
  有些话说出口时已在心中斟酌了千百回,可吐露的瞬间便开始后悔。
  燕信风隐约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
  他虽然将卫亭夏视作亲兄弟,可这般明显的偏宠,终究怕对方生出被轻慢的误解,徒增隔阂。
  可这忐忑不过持续了两息。
  卫亭夏忽然笑了。
  帅帐里只剩他们二人,火焰烧得极旺,干燥的热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他放松地靠向燕信风,肩膀与他的紧紧相贴,甚至隐隐传来将重量全然交付的错觉。
  那声笑在耳边轻轻回荡。
  片刻后,燕信风听到他问:“你要做我大哥吗?”
  燕信风便也笑了,安抚般地拍了拍卫亭夏的手背:“你不需要一个短命的大哥。”
  “你总是这样说。”
  “事实如此。”
  燕信风早已过了不信命的年岁。从第一次咳血那日起,他就明白自己的命数如同风中残烛,不知何时便会熄灭。
  认下一个短命的大哥,幼弟日后或许会不幸,还是不要徒增忧愁。
  这些思绪终究没有说出口。
  燕信风只是继续握着卫亭夏的手,两人一同望着熊熊燃烧的火焰。
  帅帐外变得异常安静,仿佛整个世界都已沉睡。若驰的嘶鸣不知何时消失了,连雪花落地的声响也听不见。
  这样的沉默并不让人难受,相反,燕信风在难得的平稳中再一次沉入自己的思绪里。
  世界安静了,可他脑子里的杂音还是没有消失。
  他总觉得有人在他身边走动,各种交谈的声音嘈杂烦扰,帅帐内有古怪的气味,仿佛半条命已经踏进了鬼门关。
  不知不觉间,卫亭夏的手已经比他的热了。到底是气血充足的健康人,燕信风烤再久的火,手底也藏着一层隐约的冷。
  燕信风觉得是时候放手了,可是手指刚动了动,心里便觉得舍不得,卫亭夏好像察觉到了他的意思,握得更紧。
  “小侯爷,我能问你一件事吗?”他道。
  燕信风闻言偏过头,看到卫亭夏仍然盯着火,便道:“我知无不言。”
  “好,”卫亭夏道,“侯爷在京城可有婚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