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鲁昭越想越狐疑,却见燕信风只是唇角扬起,咧出一个笑,落地窗倒影里,那个笑容被海平面切成了两半。
  侍者此时引他们步入观景厅。整面玻璃幕墙外,港口灯火在渐浓的夜色中浮沉,咸腥的海风掀开窗缝,送来远处轮机低沉的嗡鸣。
  按照航海传统,船长正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讲解航线图,未必有人听,但这是游轮航海前的必经礼仪。
  待最后一个航标位置交代完毕,船长刚刚离开,鲁昭立刻吹了声口哨。双开雕花门应声而开,侍者们鱼贯而入。
  香槟塔在水晶吊灯下折射出琥珀色的光,冰桶里镇着的威士忌瓶身凝着水珠——这场精心策划的婚前派对,此刻才真正开始第一个节点。
  人逢喜事,哪怕平时酒量好,也容易把自己喝醉。
  两个小时后,燕信风靠在观景厅的软背沙发上,看着几个自己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喝得群魔乱舞,鲁昭尤其,拿着酒瓶又唱又跳。
  他心里高兴,燕信风知道。
  这艘游轮的航线是鲁昭亲自敲定的——从a市启程,途经欧洲接新娘,再直奔婚礼现场。八年前,鲁昭第一次提起这个计划时,眼睛亮得像淬了火。
  “我知道她不容易,”他那时说,“我要给她最好的。”
  燕信风记得自己醉醺醺地拍他的肩,说:“行啊,等你梦想成真那天,我们一定去。”
  “我们?” 鲁昭眯着眼反应了一会儿,才恍然,“哦,对,还有卫亭夏。”
  他仰倒在沙发上,醉意朦胧地笑:“你俩……也不容易。”
  鲁昭的婚事难,燕信风和卫亭夏是难上加难。没人看好他们,连最亲近的朋友都觉得迟早要散。鲁昭嘴上不说,可眼神里也藏着同样的判断。
  而燕信风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他说——
  “没事,我们可以……”
  记忆忽然卡住,像老式放映机断掉的胶片。
  可以什么?
  可以熬过去?可以等?还是可以……放弃?
  他想起某个过去极平常的夜晚,他回到两人同住的公寓,看见外面有万家灯火闪起,而客厅没有点灯,卫亭夏就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毯子,听见他进来的声音,卫亭夏睁开眼睛,抬手的瞬间,有微弱的银光从他无名指指节上闪烁——
  思绪终止于鲁昭忽然的大笑。
  燕信风从回忆中挣脱,看见鲁昭正乱七八糟地坐下来,一手搭在他肩膀上,扯着嗓子大喊:“燕信风!我要结婚了!我要娶她了!”
  燕信风很嫌弃:“你已经说了八百遍。”
  人喝醉了容易乱说话,鲁昭也是。
  他的脑子里有两根筋搭错了地方,用力拍着燕信风的肩膀,继续说:“我都要结婚了,你还——”
  话没说完,鲁昭被紧急赶来的一个朋友捂住嘴。
  “你他妈说什么呢!”朋友努力阻止,在一片欢腾音乐中吓出冷汗,“你喝了多少?”
  鲁昭奋力挣开钳制,酒精让他的动作格外笨拙。“拦我?我偏要说!”
  霎时间,包厢里的欢闹声戛然而止,连背景音乐都识趣地调低了音量。
  燕信风静坐着,面色如常。
  鲁昭瘫在沙发里,胸膛剧烈起伏。他忽然倾身向前,醉眼朦胧地盯住对方:“五年了……该走出来了。”
  “我很好。”
  “放屁!”鲁昭猛地拍桌,酒杯应声倾倒,“你当自己是情圣?人家早把你忘干净了!当年闹成那样……”
  话音未落,满屋子人倒抽凉气。朋友干笑着打圆场:“哈哈哈他喝高了……”
  “我清醒得很!”鲁昭甩开搀扶的手,酒精让他的声音格外洪亮,“你当我不知道?当年分手——”
  燕信风突然竖起三根手指,挡在鲁昭面前
  “啊?”
  燕信风问:“这是什么?”
  鲁昭眯起醉眼,半晌突然咧嘴一笑:“ok!”
  “……”
  燕信风揉了揉眉心站起身。阴影笼罩着醉醺醺的友人,他轻声道:“这是三,傻子。”
  “三?”鲁昭困惑地掰着自己手指,突然身子一歪栽进沙发。
  燕信风转身推门而出。
  “燕哥,你没事吧?”走廊灯光刺得人眼睛发疼,身后传来慌乱的脚步声,“我估摸着他就是喝多了高兴,没别的意思,不是故意的……”
  五年了,从燕信风挺过来到现在,没有人提过以前的事。鲁昭是第一个。
  “我知道,”燕信风说,“我没事。”
  卫亭夏走了五年,他们以后应当不会再见面了,燕信风不会留给他一丝一毫的情绪。
  朋友松了口气。他们这群人里,燕信风和鲁昭关系最好,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矛盾,大家都不痛快。
  “那你早点休息。”朋友讪笑着后退,“我去看看那个醉鬼。”
  燕信风颔首,听着脚步声渐远。走廊尽头的窗户映出他模糊的轮廓,像幅被雨水晕开的老照片。
  他不爱卫亭夏了。他再次从心里说。
  他不会再去回忆,不会再去想。
  从卫亭夏毅然决然离他而去开始,他们就没有未来了。
  ……
  另一边,卫亭夏刚接到休息通知,就在走廊拐角与朱英打了个照面。
  朱英的眼神有些异样。
  “朱姐?”卫亭夏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脚步一顿。
  “有人打听你。”朱英开门见山。
  卫亭夏嘴角的笑意瞬间凝固。“打听我?”
  “嗯哼。”朱英微微颔首,“1207的客人,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卫亭夏对王宇飞的印象已经从“有钱但不相干”升级为“有钱又愚蠢的麻烦”。
  “初中同学。”卫亭夏简短解释,“之前去管家房铺布草时被他撞见了。”
  “原来如此。”
  朱英了然,又补充道,“他直接找管家打听游轮上有没有叫卫亭夏的服务生,还追问你的工作区域。”
  卫亭夏:“……”
  他眉头不自觉地拧紧。王宇飞这种明目张胆的打听不仅毫无必要,更可能给他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幸好朱英还算通情达理。
  “久别重逢可以理解,但要注意分寸。”她公事公办地提醒,“游轮严禁工作人员与游客有不正当接触,这规矩你清楚。”
  卫亭夏连连点头:“我明白!”
  “好,我去和管家说,你不用管。”
  朱英低头看了看手机,不再多言:“走吧,去休息,明天准时到岗。”
  卫亭夏离开了。
  0188冒出来:[你还好吗?]
  “不好,”卫亭夏咬咬牙,“我被蠢货缠上了,怎么可能好?”
  本以为王宇飞至少脑子清醒,没想到也是个被色欲糊了脑子的蠢货,在游轮里乱打听,要是让燕信风听见,那就好玩了。
  回到房间关上门,一个危险的念头突然闪过:“你说我要是用烟灰缸给他开个瓢,直接送医,是不是一了百了?”
  [……]
  0188沉默了。
  沉默过后,它恳切地问道:[你能不能冷静一点?]
  “不能,”卫亭夏脱下外套,“他后面肯定还会来找我。”
  卫亭夏一想到后面还要和这种人虚与委蛇,就觉得烦躁不爽,他被养坏了,脾气越来越烂,根本不想委屈自己。
  [那你尽快和燕信风搭上线,]0188说,[这样你就不需要他带你去上层了。]
  stardust号承担着鲁昭婚前派对的重要环节。以王宇飞的层次,不过是普通乘客,大概率会在中途停靠点下船。若想利用他,必须抓紧时间。
  “……”
  卫亭夏将外套重重摔在床上,盯着舷窗外翻涌的海浪,半晌才烦躁地吐出一口气。
  钱难挣。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补上后半句。
  ……难吃。
  深夜启航的游轮在破晓时分已经远离a市港口。次日清晨,卫亭夏被分配到三层游客活动区工作。
  三层的活动区域划分细致,负责人考虑到卫亭夏初来乍到,特意安排他到最简单的区域,只需配合调酒师传递酒水即可。
  天光微亮时,卫亭夏走进空荡荡的活动区。
  晨光透过全景玻璃洒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海天交界处泛起鱼肚白,咸涩的海风穿过半开的舷窗,带着深海特有的寒意。
  “你好,”他跟调酒师打招呼,“我是新来的服务生。”
  调酒师是个面相清秀的文艺青年类型,闻言抬头望向卫亭夏:“你好。”
  活动区的服务员有专属服装,通过特殊的布料和剪裁,很好的衬托出服务生的身材,光是看着都觉得养眼。
  调酒师的目光顺着卫亭夏的肩膀一路看向腰肢,眼神越来越欣赏,片刻后他又补充道:“你很好看。”
  “谢谢。”
  卫亭夏按照员工工作手册上的规定,跟随其他员工一起做准备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