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你说呢!”施维舟眼睛瞬间就湿了,“谁让你怀孕的我打的就是谁!”
  施维雅怔了怔,很快镇定下来:“你把他……怎么了?”
  “这时候你还惦记他?!”
  “我惦记的是你!”施维雅有气无力地吼他。
  施维舟气势这才弱了点。他梗着脖子在床边坐下,别开脸:“人没死。”
  他顿了顿,又小声补充:“在医院呢。”
  施维雅这才松口气,拿眼瞧了他好一会儿,才问:“你男朋友呢?”
  施维舟愣住:“送我过来后……就回去了。”
  施维雅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你赶紧和他分了,我早说过他不是什么好东西。”施维舟命令道,这会儿语气已经软了下来。
  “我发现自己怀孕的时候,就已经跟他分了。”
  施维舟猛地抬头,“你都知道了?”
  施维雅皱了皱眉,移开视线“嗯”了一声。
  “他喜欢男人的事你也知道?!”施维舟又站了起来。
  “行了,”施维雅打断他,“你怎么总这么一惊一乍的?”
  “我一惊一乍?”施维舟指着自己,“你在那个畜生身上浪费十年,都没发现他喜欢男的??”
  施维雅瞥他一眼:“我当你姐二十年,不也没发现你喜欢男的?”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边和就算是女的我也喜欢!”他理直气壮。
  施维雅懒得再争,伸手关了灯,躺回去往旁边挪了挪,拍拍空出来的位置,示意施维舟上来。
  施维舟抱着胳膊还想拿架子,施维雅一看他那样儿就够了,直接把被子一盖,眼睛一闭,侧过身去自己躺着了。施维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还是没能说出口,最后皱着眉毛不情不愿地躺了下去。
  “姐,你是不是快四十了?”这是他躺下后问的第一句话。
  “滚下去。”施维雅闭着眼说。
  “这么敏感?我就问问。”
  施维雅背对着他,没吭声。
  过了很久,施维舟又自言自语:“早知道那个混蛋是这种货色,当年我就该把叉子扎进他眼睛里。”
  施维雅后背几不可察地一僵,在黑暗里睁开了眼。
  “你还记得吗,姐?”施维舟转过身,趴在她肩头问。
  “忘了。”施维雅答得很快。
  施维舟“切”了一声,没再说话。
  姐弟俩并排躺在狭窄的病床上,背对着背,各怀心事。黑暗中,施维雅不动声色地把被子往施维舟那边拽了拽,又转了回去。
  怎么可能忘呢?
  那一年,施维雅二十八岁,父母双双去世的第三年,也是她将施维舟带回家的第一年。当时公司在转型的关键期,运转得并不顺利,董事会也借着由头不断向她施压。表面上敬她一分,实则从未把这个三十不到的女孩放在眼里,平时碰到笑眯眯,但一个个儿在心里排资论辈,处处想要压她一头。
  同年,施维雅患上严重的胃病,常常吐得昏天地暗,但哪怕是这样,她也会每周抽出一天的时间去陪施维舟,要么是查他功课,要么带他出去玩儿。这么多年,施维舟在学校的家长会,施维雅一次都没落下过。一直到施维舟高中毕业,她都能清楚地记得施维舟是在几年几班,甚至能准确地叫出施维舟同桌的名字。
  在那些年里,事业要顾,弟弟要管,施维雅再也分不出多余的时间和心思给爱情。起初方衡只是偶尔抱怨,后来渐渐变成了沉默,最终在一次寻常的晚餐后,他放下筷子,平静地提出了分手。
  方衡是施维雅的初恋,陪她熬过了父母相继离世后最难的那段日子,公司周转困难时,是他在没打欠条的情况下,直接把钱借给了她。施维雅是爱过方衡的。
  因为爱,所以在被放弃时感到很不甘心,因为不甘心,所以一向高傲的人还是在爱情面前低了头。两人协商了整整半个月,最后以施维雅妥协结婚收场。因为无法抛弃和施维舟的家,所以将方衡纳入他们的家。这样一套千疮百孔,漏洞百出的逻辑,在当时的她看来却异常地合理。
  人在无法改变的时候,思考反倒是一种酷刑。做一个忠于爱情的小女孩比做独立行走的人要简单得多,她就这样懵懵懂懂地妥协、退让,在一片迷茫中做了方衡的准新娘。
  婚前两人第一次见家长。方衡父母在明知施维雅父母双亡的情况下,还是向她发出了正式邀请。
  那一天,外面下着雨,施维雅一个人开车去学校接上了施维舟。当时的施维舟也就只有十一岁,顶着一头卷发,高高兴兴地和施维雅来到了方衡父母预定好的包房。
  推开门才发现,只有方衡和他的爸爸坐在主位。我妈妈今天身体有些不舒服,就先不来了,方衡解释时,笑得有点勉强。施维雅点点头说“没事”,礼貌地向方衡爸爸问好,然后牵着弟弟坐下,开始了人生中最漫长的一顿晚餐。
  当年房地产行业正盛,方衡爸爸的生意做得如日中天,浑身上下都透着指点江山的老板范儿。他一会儿说这个行业要落伍,一会儿说那只股票要跌停,点来点去,一根手指还是落到了施维雅的脑瓜顶——
  “小雅在婚礼前应该减减肥,jimmychoo的婚纱这个身材穿不好看的。”
  他挺着啤酒肚说完,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只虾饺。汤汁顺着他嘴角淌下来,方衡递了张纸巾过去,自己又低头专心对付盘里那份龙虾春卷。
  施维雅坐在桌对面,低着头,一言不发。她看着自己大腿在椅子上摊开的肉,心里有些认可方衡爸爸说的话,婚礼将近,是该减肥了。
  “你比我姐姐胖多了,你怎么不减?”施维舟突然抬起头,脆生生地问。
  施维雅心里一惊,轻轻拍了下弟弟后背:“小舟,不能这么说话。”她赶忙向对面赔不是。
  方衡爸爸毕竟是大老板,企业家,怎么可能和一个孩子一般见识。他大手一挥,一副大度模样:“童言无忌,童言无忌。我这三高也确实该减了。”他拿起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目光在姐弟俩脸上转了一圈,像发现什么似的:“不过啊,你们姐弟俩长得可是一点都不像啊。”
  施维雅一时语塞,只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方衡,可方衡还在和那只春卷较劲,头都没抬。
  “我是男的,我姐姐是女的,为什么要像?”施维舟嘴里塞得鼓鼓的,抢着反问。
  施维雅这次没再道歉,只是拿纸巾轻轻擦了擦弟弟的嘴角。
  “这小子,嘴还挺厉害。”方衡父亲笑起来,起身径直走到施维舟旁边蹲下,“小——舟,对吧?”
  施维雅没吭声,但一只脚已经挪了出去——直觉告诉她,应该要离开,带着弟弟和她的尊严逃离开。
  “等你姐姐结婚了,怕不怕她不要你啦?”方衡父亲用逗小孩的语气问。
  “你结婚了就不要你儿子了?”施维舟反问得很快。
  “那不一样,”对方一摆手,“方衡是我儿子,小雅是你姐姐,能一样吗?”
  “叔叔,”施维雅猛地站起来,一把拉住施维舟的手,“我们先走了,你们慢用。”
  对面的方衡终于放下叉子,盘里还剩半只春卷。
  “长辈还没下桌就要走,”方衡爸爸皮笑肉不笑,“你父母没教过你规矩?”
  施维雅瞪着他,胸口起伏,一个字也说不出。她紧紧攥着弟弟的手转身要走——愤怒、委屈、耻辱拧成一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上次这样想哭还是在妈妈葬礼上。不能哭,她在心里敲打自己。
  可就在这时,施维舟用力挣脱了她的手。
  施维雅脚步一顿,回过头时,只见弟弟已经抓起桌上的餐叉,狠狠扎进了方衡爸爸搭在桌沿的手掌。
  血瞬间冒了出来。
  一直沉默的方衡终于开口,声音里满是惊怒:“你疯了???”
  这句话是对施维舟说的。
  回家的路上雨还没停。施维雅手抖得开不了车,只能牵着施维舟在路边拦了辆出租。
  后座上姐弟俩紧挨着,一路沉默。直到施维舟把脑袋轻轻靠上她肩膀,施维雅才终于扭过头,对着雨水横流的车窗哭了出来。
  “姐姐。”施维舟声音低低地叫了她一声。
  施维雅心里一惊,连忙抬起一只手,慌乱地擦起眼泪。
  “我觉得我们长得挺像的,”他小声嘟囔,“就是我的头发卷卷的,你的头发直直的。”
  施维雅一边擦眼泪一边听着,可每次抬手都引出更多的眼泪。
  “我永远不会结婚的。”她摸着施维舟的卷发,在雨停之前对他承诺。
  黑暗里,施维雅的声音忽然响起:“我不是流产。”
  施维舟愣住:“什么?”
  她没有转身,声音压得很低:“孩子是我自己拿掉的。”
  “为……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