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潘小武满头大汗地从厕所跑回来时,教室里只有魏柏一个人。他伸着存在感几乎为零的脖子,看向办公室的方向,而后戳戳魏柏:“哎?你怎么干坐着,不去看傅老师?”
  魏柏风轻云淡地说道:“他是我干爹,我想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看,有必要现在去扒办公室?”
  潘小武费力吸着肚子才从魏柏身后的空隙里挤回座位:“你不是不想认他做干爹吗?”
  “我现在又想了。”
  这时候,方俊杰送完作业回教室,进门的那一刻,他的目光与魏柏的视线交汇,脸上带着莫名的让人直觉不怀好意的笑。
  为此,魏柏右眼皮跳了一上午。上课时,他的思想在“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与“封建迷信要不得”之间来回辗转。
  最后一个课间,无奈还是应了封建迷信的验。
  “魏柏,跟我来一下。”傅知夏隔着窗栏把魏柏叫到了办公室,魏柏几乎是蹭着窜了出去。
  “干……”魏柏才叫了一个字,余光瞥到一旁正在批改作业的徐少梅徐老师,又嬉笑着转了个话茬,挠挠头称呼,“傅老师。”
  “你为什么不交作业?”
  傅知夏在办公桌前坐下来,抬头看着他。
  魏柏旋即愣住了,他看见傅知夏的手边放着一摞作业,作业上摆着半张纸,纸上写着自己的名字。
  “三十一个人,就缺了你一个,”傅知夏并无意责怪,他看着一瞬间懵掉的魏柏,语气平和地说,“没写也可以交啊,我又不会骂你?”
  “哈哈……傅老师还不知道吧,”一旁的徐少梅忽然笑了起来,把钢笔插进了快要见底的红墨水瓶里,“人家魏柏可从来不交作业,他每回作业都丢呢,是不是魏柏?”
  “你又丢了?”傅知夏问魏柏。
  魏柏垂在两侧的手已经攥成了拳头,骨节处因用力而泛出白色。他狠狠抿着嘴唇,咬着牙,死死地盯着傅知夏的瞳孔,一言未发。
  片刻后,他提着拳头,转身便冲出了办公室。
  “方俊杰!”
  魏柏一脚踹开眼前的凳子,怒气逼人地将方俊杰的领子提在手里,他抵着方俊杰的脖子把人“嘭”一声摁到门板上,红着眼睛质问。
  “我作业呢!”
  一旁围观的人全部哑然,有人是害怕,有人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没人上去拉上一把。
  “魏柏……你有话好好说,这里是学校,”方俊杰扯着自己的衣领,两颊憋得通红,“你就算对我不满意,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大家都看着呢……”
  方俊杰给一旁的同学使了个眼色,对方很快会意,戳戳旁边的人,小声说:“快快,快去喊老师。”
  “我再问一遍,我作业呢!”
  魏柏又吼了一句,抬脚在方俊杰小腿上踹了一脚。
  方俊杰疼得倒吸一口,看向傅知夏身后,依然装作不知情地解释:“你不要冤枉人,大家都可以作证,我什么时候见过你的作业……”
  在魏柏抡出的拳头要砸到方俊杰眼眶的前一秒,傅知夏已经劈开围观的学生,把魏柏拎到了一旁。
  围观人员顷刻哄散,傅知夏一眼扫过两个人,冷着脸呵道:“你们两个,跟我进办公室!”
  方俊杰无辜地看向傅知夏,双目含着泪花,叫人忍住心生怜惜:“老师,我真的没见过魏柏的作业,他从来就没有交过作业。”
  一旁抱着教科书要去上课的徐少梅也禁不住心疼方俊杰,临走前提了一嘴:“傅老师,魏柏与小方一早就有矛盾,他欺负小方不是第一次了,是得好好批评一下。”
  徐少梅一走,教室里便只剩下可怜兮兮的方俊杰,和咬牙切齿的魏柏,以及冷着脸的傅知夏。
  “你真的没收他作业?”傅知夏看着方俊杰,方俊杰已经开始小声啜泣起来,两颊各挂了一行清泪,好比窦娥还要冤枉三分。
  方俊杰哽咽着说:“我……收了……但是他没给我。”
  “放你妈的狗臭屁!你到底要不要脸?”魏柏一听这话就忍不住想上去踹他两脚,但被傅知夏拦住了。
  “你给我闭嘴,”傅知夏看了一眼魏柏,转而对方俊杰说,“好了,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方俊杰拉着鼻音“嗯”了一声,这才离开了办公室。
  气氛沉静了好一会儿,傅知夏起身去把办公室的门关上。
  魏柏下嘴唇上摁着两颗门牙印儿,眼神仍倔强地盯着桌上那摞作业:“我写了。”
  “抬头,”傅知夏语气平静,“看着我。”
  魏柏愤愤地抬头,倔强地盯住傅知夏的眼睛。
  傅知夏问:“我就问你一遍,交了吗?”
  “交了。”魏柏依然盯着傅知夏的眼睛。
  像在玩木头人不许动,两人对视了两秒,傅知夏点点头,说:“行了,我信你。”
  同人打架闹矛盾魏柏从没掉过眼泪,这会儿听了傅知夏的话,倒好像把从小受过的委屈全攒在了一起。眼眶里涌着的泪,硬是被他咬着嘴皮子忍着才没冲出来。
  傅知夏说信他。
  莫名地,这股隐忍的劲忽地便松懈了,好大一颗泪珠子“啪嗒”一声砸到了地上,地面立刻洇出一个深色的小圈。
  “哎……”傅知夏忽然开始慌乱起来,“你怎么还哭上了啊?”
  魏柏狠狠抹了一把眼泪:“你为什么信我?”
  “我为什么不信你啊?”
  “可我证明不了我写了,而且方俊杰一向是老师嘴里的好学生……我是坏学生。”
  “那你告诉我,你觉得分辨好学生和坏学生的标准是什么?”
  魏柏低着头:“成绩。”
  傅知夏却严肃了起来:“我不知道也无法干涉其他老师怎么想,首先,我不是其他老师,我也不认为学生必须要用某个僵硬的数字来甄别出好坏,好与坏这两个字不能全面的定义任何一个人。如果以前你一直认为自己是老师眼里所谓的坏学生,那我建议你以后脱掉这个帽子,当然,你不交作业不写作业这些行为另当别论,不对就是不对,这不叫个性,也不值得表扬,这一点你认可吗?”
  魏柏吸了吸鼻子,点点头:“认可……”
  “其次,我信你也很容易理解,”傅知夏又说,“你好像没必要突然撒谎说你写作业了吧,这对你又没什么好处?”
  谁知魏柏忽然抬头,盯住傅知夏的眼睛,极为认真地说:“有的。”
  “啊?”傅知夏懵然。
  “有好处,”魏柏又低下了头,嘟囔说,“我想留个好印象给你。”
  ~
  八、你怕痒
  第8章
  傅知夏给魏柏递了张纸巾,提醒说:“赶紧哭,哭完了眼不红了再回班,省得让人看你笑话。”
  魏柏闻言,真的老实蹲到一旁的角落里开始抹剩下来的眼泪。这会儿他仿佛成了个可怜巴巴的狗崽子,跟刚才要抡拳头砸方俊杰的人完全成了两样。
  傅知夏偷偷瞥了一眼,当即就忍不住笑了,把一旁的椅子拉出来,拍拍靠背:“坐过来哭,你蹲在那好像我在体罚你。”
  “我没哭,我就是眼睛红,”魏柏坐到傅知夏跟前,看傅知夏低头翻学生的作业,心里还是余愤未消,明明今天被翻的作业也该有他自己一份。
  “我不光写了,我还一题没漏地写完了。”魏柏嘟囔说。
  傅知夏停下手里的笔,转头看着魏柏:“你是不是觉得不能被我检查作业很遗憾?”
  “是有点,”魏柏点点头,“毕竟第一次认真写作业。”
  傅知夏拍拍魏柏的肩膀,“也不用太难过,你还有机会,”说着他拉开抽屉,从里面又抽一本崭新的作业,“这本新的,要不你再来一遍?”
  魏柏刷地弹坐起来,连忙摇头加摆手:“我不遗憾了,我回去上课了。”
  这作业第一遍已经做得痛不欲生,答案写完了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现在再来一遍魏柏只怕自己能早登极乐。
  魏柏正要往回溜,一只脚还没迈出办公室的门口,就被傅知夏叫住了:“回来!”
  魏柏战战兢兢地转回头,十分抗拒地看着傅知夏手里的作业。
  “话还没说完你跑什么?瞧你那不经吓的样儿,”傅知夏把作业扔回桌上,“放学我在校门口等着你。”
  “一起回家?”魏柏惊喜地问。
  “不然呢,”傅知夏勾勾手,把魏柏招呼到身边,秘密地嘱咐说,“记住了,回去的时候在学校外面当着同学的面,要叫我干爹,声音大一点,方俊杰能听见最好。”
  “啊?”
  “啊什么啊,照做就是。”
  虽然不知道傅知夏的具体用意,但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显示与傅知夏与众不同的关系还是十分不错的。
  方俊杰能听见最好吗?
  魏柏为了把傅知夏的命令贯彻到最优化,在听见放学铃响的那一刻,他就瞄准了方俊杰。
  往日放学十有八九魏柏是跟潘小武一起,今天他却一反常态地没等潘小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