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5节
  众人提起的心顿时放下了。
  这几日在诡境中,前有鬼怪吃人,后有镇异司压人送命,压力实在太大,这口气一松开,竟然有好几个花娘低低抽噎了起来。
  挽戈抬手,指尖内劲流转,光路一调,镜子仍然看不见他们的脸,他们的泪被献入镜中。
  “下一个。”
  卢百户不知为何,脸色难看了一下,忽然间对镇异司的差役下了命令,喝道:“掀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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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章
  两个差役听了命令,就要去掀开那帘子。
  ——那分明是想让正献泪的人去送死,去试规矩的后果!
  他们动作太出乎意料了,帘还未完全掀开,镜子里细长的影子仿佛嗅到了味,已经兴奋地探出手来,就要扑去抓献泪的花娘们。
  就在这一瞬,挽戈动了。
  “铛——”
  金铁一鸣,没人看得清挽戈怎么动的,白绫已经重重覆下。她并没有抽刀出鞘,人也不在帘前,刀鞘却一端重重地将白绫钉在案前原位,半分不差。
  下一刻,她身形一掠,两名差役完全没看清,只觉得手
  腕一麻,五指当场松脱。
  可是这次,那镜伥似乎已经看到了太多,并没有回去,细长影子的手已经探到了帘下——
  挽戈抽出了半寸的刀,刀光一吐,寒光锋利地从帘下划过。影手被齐齐斩断,影子碎片散开,剩余的部分悻悻缩回。
  她方才收刀入鞘。
  厅字里静得只剩众人倒吸的凉气。
  “卢大人,规矩要命。想试,就拿你自己试,”挽戈侧目,冷冷道,“谁再动这个帘子,我就断了他的手。”
  卢百户被她看得心里发虚,只强行冷笑了一下。在挽戈不看他后,卢百户眼里浮起一丝阴鸷。
  “继续。”挽戈敲了敲案沿。
  白绫帘后面,花娘们逐个伸手,将泪带出来,滴落在镜子前。每滴下一滴,镜面就嗡然浮现出确认的金字。然后是镇异司的差役和偏将们。
  有人不敢哭出声,肩胛还在发抖;有人不知想起什么,诡境内捏了四天的委屈终于变成号啕大哭。
  挽戈一直站在白绫旁边,手扶着刀柄,压下了众人的慌乱。没人再敢去碰那块白绫了。
  赵簿在旁边数着人数,过了快一个时辰,才开口:“还差两个人。”
  所有目光不约而同落在了两个人身上——挽戈,以及萧二郎。
  卢百户面上多了几分皮笑肉不笑,几乎要鼓掌起来:“规矩要命,各人交各人的账。谁交不出泪,只怕过不了今晚……”
  他又吩咐差役,将香灰和辣烟一并撤去:“这些装模作样的东西,既然已经没用了,那便撤下。”
  萧二郎一屁股跌在地上,手捂着那张被毁了哭根的恐怖的脸,嗓音发干:“我,我不可能哭了!她,她害我——”
  “真泪,献的是‘七情’,”挽戈淡淡道。
  她说着,半蹲下身,居高临下,一手扣住萧二郎的脸。她的指尖冷得萧二郎不由得一颤。
  然后她另一只手骤然抽刀出鞘半寸。
  “啊——”
  萧二郎下意识尖叫了起来。
  但那并不是杀他。
  锋利无匹的刀气振向他的泪沟末端,准确地划开了旧伤。血珠攒在泪槽里,不往外淌,只顺着她指尖的内劲涌上挽戈的手。
  挽戈按住他,那其实没用多大力气,但是萧二郎就是动弹不得。
  挽戈命令他:“说一件真话。”
  萧二郎胸腔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憋得他想吐。
  他脸上其实是一个相当狰狞的表情,像哭,但是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了,滑稽而恐怖。
  过了好几息,他喉结滚了滚,像把自己的一块骨头硬生生吐了出来:
  “——我怕死。”
  那一瞬,涌出的血珠颤了颤,顺着他的泪沟滚到挽戈的指尖。
  那其实不是泪,分明只是血,但是却和血泪一样。
  挽戈抬手把这滴血泪贴上镜子。镜子嗡地响了一下,片刻后,浮起了确认的金字。
  【真】。
  通过了。
  萧二郎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气,跌落在地。他分明是想大哭的,但是已经做不出哭的表情了,趴在地上,嚎啕起来,但是没有泪水。
  厅中众人目光落在了挽戈身上——现在只剩她一个人,还没有献泪。
  卢百户皮笑肉不笑:“规矩要命呢。”
  挽戈答得很平:“我没有七情。”
  在她的角度,她看见了镜子表面像水面一般抖了一下。
  卢百户这回是真心实意地畅快地笑了:“你若怕,趁早装一滴水应付了罢了,子时镜子来挑人,就听天由命。”
  这是十成十的落井下石。
  挽戈没理他,只提刀离开了正厅。
  诡境中的时间流速比外界快的多,不过献个泪的功夫,天色暗了下来,幸存的人,也陆陆续续回房。
  。
  红绡房内还是没变,镜子一面面靠墙。
  布团鬼又悄悄尾随着她溜了回来,滚到墙边,探出黄黄的眼睛:“你……你当真献不出泪来?”
  “献不了,我真的没有七情,”挽戈在妆台前坐下,从暗袋里摸出一根极细极长的金针,修长冰凉的手指掂了掂,“今夜,镜子会来挑我。”
  布团鬼缩了缩:“那,那你会死吗?”
  挽戈心想,也许吧。不过她并没有说出来。
  她天生招阴邪,从小就被判命薄,萧府的人都以为她活不过十八岁。
  这青楼诡境是大凶之境,即使在神鬼阁这么多年,她此前也从未进过这种等级的诡境,本来也没有把握能活着出去。
  不过,她还是道:“如果有机会,我会活着的。”
  夜色渐重。
  挽戈捏着那根很细很长的金针,掂在指腹上,等着窗外的月逐渐逼近了子时的为止。
  越来越冷了,她指尖甚至感觉不到一点温度。她捏了捏手,指骨咔哒咔哒像冰锥响动。
  她对着布团鬼:“别出声。”
  布团鬼有些好奇,但还是点头,滚到了角落缩起来。
  挽戈冰凉的指尖拭过金针的针身。然后她略微侧首,露出苍白的后颈,大椎分寸极稳地刺了进去。
  ——借阳针。
  这借来的一点阳气,不是来源于别人,是来源于阳寿。
  细薄的一点阳气顺着督脉灌进来,把挽戈冻住的脊背,像刀子一样划开一道缝隙。
  她睫毛颤了颤,冰凉的指尖回了几分血色,那热意转瞬即逝,但被她稳稳存入了丹田中。
  命火暂稳。
  她抽出金针,红线一缠,塞回暗袋。
  布团鬼更加好奇了,绕着她滚来滚去,但这次保持了一定的距离:“你好像变热了。”
  “嗯,”挽戈点头,“暂时的。”
  这借来的一点阳气,也就够她暂时不因为命火彻底散尽变成死人。
  子时要到了。
  门缝先起了风,随后屋里所有镜面都浮起了雾气。黑暗中裹挟着沙沙的笑声。
  妆台镜中伸出了一只极细的手,指尖尖得像针,直扣她的眼眶。
  挽戈没退。
  她伸出一只手扣住了影手的腕骨,然后另一只手借力,和影手五指相扣。
  那其实是一个很温柔暧昧的姿势。只不过挽戈的手冻得影手明显一哆嗦。
  挽戈低声道:“借我进去。”
  她话音刚落,整面镜子像水面被掀开。她顺势一沉,带着自己的刀,直接被拽入了镜子之中。
  。
  挽戈一沉入镜子,就好像进入了一个幽深的横着的井,耳边所有声音都被壁吞没了。
  到处都是镜子。
  镜子也还嵌着镜子。
  最前面的镜子里陈着尸相。
  有人面朝着镜子,脖颈扭成古怪的角度,眼角的泪痕裂开,有人被镜子吞了一半,腰部以下都没有了,双臂还挣扎着悬着。
  有面镜子中映着个镇异司打扮的偏将,脖子上深深的红色印痕,像被什么文字状的东西勒断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