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一两秒的失态足够让他反省自己,在宫女看过来时,他迅速稳定了表情神态,变得平和自然。
  宫女也不意外陈闲余会提这个要求,毕竟宫外人难得进宫一次,每年宴会,也总会有人对皇宫中的景色充满好奇,想要多走走转转的。
  “不去不该去的地方,其他地方自然可以,张公子这边请。”宫女在前头带路,双手微拢于腹前,姿态恭敬而有礼。
  两人继续沿着乘风台连廊往前走,陈闲余负身藏于袖中的手心,早已留下深深的指甲嵌入的痕迹,他似没事人一般,跟在宫女身后状似好奇的左右张望,似无意地问,“安王不是回来了吗?他入宫后,可有去看望过自己这位同胞兄长?”
  宫女侧头,奇怪的看他一眼,发觉他竟是知道安王和二殿下是一母同胞的兄弟的,那他为何还好似不知道这位废太子的事?
  正这么想着,就听陈闲余又补了一句,“我听人说,安王也是皇后娘娘所出,现下听你说起二殿下之事,那想必这位二殿下就是安王的同胞亲哥哥了,他没去看过?”
  语气多是不以为意、散漫轻松,仿佛就是正好想起了安王,所以才这么一问。
  实则是他想知道,‘陈不留’是否已与他兄长接触过。
  安王最近也算是宫中的风云人物,像这种去朝阳殿看望废太子的事,哪怕不刻意打听,也总能在宫人间听到一些风声,宫女却只摇头,回道,“奴婢不知。”
  她明白先前是自己想错了,不过陈闲余的这个问题,不可多说。
  “张公子,前面往左走就能下乘风台,入梅园。这个时节,宫中的梅花正好开了,张公子可愿前去一观?”
  她岔开话题。
  陈闲余知道对方在刻意回避不答,只装作果然被引起了兴趣一般,眼睛一亮,“好啊,多谢姑娘啦!”
  宫女婉拒他的谢意,带着陈闲余慢慢往梅园走去。
  他本以为,自己在宴上没能看到他皇兄的身影,今天怕是不能跟他见上一面,心中失望,但没想,柳暗花明又一村。
  只是命运仿佛在跟他,跟他皇兄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这个以捉弄他们为乐的笑话,一点儿也不好笑,心情由失望转晴,又变成悲伤的绝望。
  看到眼前这一幕,他心中疼的想哭!恨的想将眼前所有欺辱他皇兄的人都杀了!全都杀了、一个不留!!
  只见几步外的树树红梅下,寸深的雪地里,一个青年男子正背着一个衣着精致的小女孩在雪地上爬,像狗一样,膝盖以下沾的全是雪,撑在地上的手掌也早已冻的通红,而他背上的小女孩此时正笑的欢快,还一声声喊着“驾!快跑啊!快跑!”
  周围的人脸上也都带着笑意,看着在雪中玩闹的两人,仿佛这是多温馨和乐的画面。
  而那个在雪地上爬的男人,正是他昔日天资聪颖英武不凡的太子皇兄……
  陈闲余怔住,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无法动弹。
  “参见明王妃。”
  宫女往前走了两步,行至近前,向着雪亭内穿着精致华丽端坐着的女子屈身行礼,又转向雪地上那一趴一坐的两人,“还有小郡主和二殿下。”
  陈闲余落后她两步,闻言,仿佛被惊醒,动作缓慢的上前,走到带路的宫女身边也缓缓向在场三人行了个礼,在现场中人看来,陈闲余不过是盯着雪地里的一大一小多瞧了一会儿,他是个生面孔,不认识他们情有可原。
  那短短数秒的沉默里,没人发现陈闲余内心的滔天杀意。
  而他,现在能做的也只是站在这里,规规矩矩的向欺辱他皇兄的人弯腰行礼,甚至,面上不能露出一丝不悦。
  亭中坐着赏梅的女子穿着厚实,一身淡粉穿金丝上绣云纹玉琼花枝图样绵衣,乌发如墨,尽数挽起,五官明艳大气,头上戴着形似梅花的步摇,早在陈闲余两人出现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他们的存在,先前视角原因被林中的梅花枝时不时挡了一下,才叫她未能看清陈闲余真容。
  而当陈闲余走近,立于亭外向她行礼时,看着那张脸,她神情突变,疑惑般的喃喃自语,“……安王?”
  “不!你是谁?!”她反应过来,站在自己面前的人并非前些日见到的陈不留,站起来,审视着面前的陈闲余。
  陈闲余正欲开口,而此时,右侧几步外传来一句男子轻浅而疑惑不明的声音。
  “……不留?”
  “弟弟,你也是来看花的吗?”
  陈闲余彻底怔住,身体像是再度被定住一般,动弹不得。
  他僵硬的转头看去,就见男人从雪地里站起来,拍拍手上的雪,懵懵的站在原地,神情疑惑而眼神清澈的如同小孩子一般望着自己。
  那是他的皇兄陈琮。
  陈闲余直直的望着他,张了张嘴,此时他多想叫他一声“皇兄”,然而,他不能。
  他望着二皇子,最终,冷静客气的称了声,“二殿下。”
  他说:“殿下认错人了,在下并非安王殿下。”
  “草民陈闲余,左相张元明之子。”他说着,重新转向亭中的明王妃,此语便是回答先前明王妃的问题了。
  而此时,那个先前在二皇子背上骑大马的小女孩因为自己玩的正高兴,突然被人打断而不悦,不高兴的拉着二皇子的袖子,左右晃着。
  “我还要玩儿,骑大马!”
  “二皇叔,骑大马!”她撒娇的叫着,不依不饶。
  陈闲余忽然出声,但情绪有所压制,只显得平静冷淡,“小郡主,这天寒地冻,地上全是雪,如何能叫人在地上爬?衣物打湿,寒气入体,人是会生病的。更何况二殿下千金之躯,又是你长辈,将长辈骑于身下如马般戏弄,不知陛下和明王殿下可知此事?”
  “玩闹,也该有个限度。”
  他的尾音略微一沉,面上却露出一抹微笑,视线射向明王妃,“王妃殿下,在下说的可对?”
  “没、没事的,我是叔叔,叔叔带侄女玩儿是应该的。”二皇子像是听到陈闲余这话是在说女孩不对,连忙摆着手解释。
  可陈闲余却不看他,他怕再多看一眼,自己的眼眶会忍不住变得更加的红。是怒的,也是悲的。
  可他不会怪陈琮,他皇兄病了啊,是个病人。
  然明王妃母女,却借着他的痴傻天真,让他在雪地里爬,这到底是玩闹还是折辱,又或是明王妃觉得陈琮根本就不重要,所以哪怕任由他在雪地里被她女儿骑大马也无所谓?!
  陈闲余不会让这件事就这么算了的,一定不会……
  “呵……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左相家长子啊,当真是好大的威风。”明王妃施施然坐回去,转过头不想再看见陈闲余那张脸,越看越觉得碍眼,她不喜欢陈不留,当然也不喜欢和他长的有七八分相似的陈闲余。
  现下听他言语之间还有威胁教训她女儿之意,心里的三分不悦登时变成了七分。
  “云儿,别玩了,过来喝点热水,小心冻着身子。”明王妃轻轻柔柔的喊了一声,抬手招女孩过去。
  小女孩看起来只有六七岁的样子,从小娇生惯养,但多少感觉到了现下氛围的古怪,有些紧张的腾腾几步跑到自己母亲身边,像是终于回过神儿,找到靠山,张口冲陈闲余喊了一声,“你什么凭管我!我要告诉我父王,让他打你板子!”
  陈闲余垂着眼睑,表情变也未变,仿佛未把她的话放在心上,眼底涌动的暗流更加汹涌。
  “不……不……小云儿,别叫大哥打他……”
  二皇子陈琮急了,连忙冲进亭中,想要拉小女孩的手给陈闲余求情,急的像个团团转的孩子一样,“我、我再给你骑大马啊,我们一起玩儿,不打人、打人很疼儿的。”
  “云儿乖……”
  女孩却依旧很生气,一次次挣脱他的手,满脸不高兴道,“别碰我,我再也不要跟你玩儿了!你走开!”
  亭外的陈闲余见到这一幕,心如刀绞,开口叫了陈琮两遍,后者却并不理会他,只忙着给他求情。
  “小云儿、小云儿,求求你了……”
  “叔叔陪你玩……”
  不过是小孩子的威胁之语,他轻而易举的就信了,以为陈闲余真的会受到惩罚,尽管这像是他们的第一次相见,为了帮一个陌生人,他仍旧努力去向自己的‘朋友’求情。
  可他认为的朋友、小郡主陈云,真的有拿他当朋友吗?
  现场的话事人明王妃不发话,因着陈闲余的介入,二皇子和小郡主陈云还在一个哄一个生气的发怒,气氛像是陷入僵局。
  陈闲余作为一个臣子的儿子,确实没有资格在郡主面前放肆,但他先前的话就像威胁,只要捅到皇帝面前,小郡主一个不敬长辈的恶名就跑不掉。特别是在今日年宴、众多皇亲国戚和朝中大臣都在的场合里,虽说皇帝这些年看着不重视二皇子,但这要是报上去,明面上还是小郡主理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