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张元明放下净手的帕子,声音不冷不热,“刚刚不还说听我的,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你是我儿子,当然也是张家人,当然要入族谱。”
  陈闲余挑眉:“那我得改姓张?”
  张元明意有所指,“你是我儿子,你不随我姓张,还能姓什么?”
  “那为什么不是随我娘姓呢?”陈闲余觉得自己名字挺好的,不太想改,试图大胆争取一下。
  一下子,张元明又想起那个丑到爆的名字,小小的冷笑了一下,“石大花?你娘知道你这么称呼她吗?”
  “……”陈闲余先是沉默,后靠着椅背,一幅漫不经心的样子,“她死了,不会知道的。”
  张元明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脸上的笑收起来,看出他是有些不想改名字,神情平静的问,“你的名字是她取的?”
  “嗯。她希望我像咸鱼一样,学会得过且过。”
  “咸鱼您知道是什么鱼吗?就是躺着一动不动,爱死不活的,任凭风吹雨打都懒得理的那种。”
  陈闲余掏了掏耳朵,动作十分不雅,看得另外两位年轻公子一个皱眉,一个翻白眼儿。
  张丞相静思了会儿,须臾拿定主意,“既然你的名字是她取的,今后口头上随你怎么叫,但族谱上,就写张闲余。”
  不然对外,总显得有些说不过去。
  陈闲余思忖了下,无不可,“也行儿,随便。”
  “你及冠了,那你可有表字?”
  陈闲余点头,“有。十五岁那年,我坐在村头的树上,看见蔚蓝的天上,只有一朵云在飘。于是当场兴起,给未来的自己取了个表字。”
  听起来不是一般的草率,希望这个表字能不草率点儿。
  张元明看过去,示意他接着说。
  “无一。”陈闲余接着说了,面上带着浅笑:“万里无一的无一,也是无一生还的无一,但总不会是叫真心待我的人无一生还。”
  所以是谁无一生还呢?
  思绪转得快的几人当即心里一沉,张知越猛的将视线投向这个素未谋面的大哥,仔细打量起他的面容,心底的某种怀疑更加加重。
  张元明恍若没听到,语气风轻云淡,“我给你换个表字,这两字戾气太重,不适合你。”
  陈闲余吃饱了,这还是他这些年吃过的最好吃的饭菜,拍拍屁股站起来伸个懒腰,“不换。我就喜欢戾气重的,戾气不重的,我还不喜欢呢。”
  他笑。
  张元明沉下脸,彻底明了陈闲余这次回京的目的,只是当年那人的嘱托犹言在耳,他告诫陈闲余,“我是你爹,我希望你一辈子平平安安的,这也是你娘的愿望。”
  转眼,刚刚还久别重逢亲密无间的父子,一下子就变得气氛凝重,好像对峙起来。
  明明两人聊的也不是什么重大的话题,好好说就行了,但偏偏,就是有种快要争起来了的感觉,张文斌和张乐宜看得莫名其妙,觉得这个新来的大哥好生叛逆。
  只有张元明的长子张知越,莫名从两人的对话中品出几分怪异,他们好像在争的是另外的事?话中有话?
  陈闲余嘴角的弧度加深,直视着张丞相,缓慢柔和的语调响起,“所以,我决定当个逆子。”
  “不当逆子,我上京来做什么呢?不如听我娘的话,当条李子村里的咸鱼。”
  卧槽!这大哥好生叛逆!好生勇猛!
  这刚来就理直气壮的顶撞张丞相,看得在旁的三兄妹直呼震惊。
  但很奇怪的是,面对这个明目张胆要当逆子的儿子,张元明并没有说要责罚他或者变得更加生气,只是脸色很不好看。
  算了,以后看的严一些,多劝便是,有些话当下不适合说的太清楚。他背着手,沉声说了句,“那便随你。夜深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多谢父亲。”
  陈闲余转眼又恢复那幅笑模样,弯腰一礼告退,由管家亲自带路,送他去金鳞阁休息。
  一旁的张丞相小女儿张乐宜,从开饭前就在盯着陈闲余,后来一直观察他的一举一动,她心底有个猜测想验证一下,眼见着这场就陈闲余名字而起的争执平息,忙不迭的也告退出去。
  张乐宜今年八岁,梳着双丫髻,一身淡蓝色对襟裙装,两侧的头发各坠着一朵蓝色珍珠头花,打扮的机灵可爱,娇俏可人。
  她进门后,打量了一圈屋内,见没人,连忙将房门关严实。
  彼时陈闲余坐在桌旁,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倒好的茶水,就见小姑娘踩上他旁边的凳子,居高临下的问他,“现在我比你高,知道在我眼里,你像什么吗?”
  陈闲余老实回答:“不知道。”
  于是小丫头说出答案:“像小矮人,而我是白雪公主。”
  陈闲余:“……”
  第5章
  她看着陈闲余,也不说话,就这样一秒过去,两秒过去,屋内陷入一片寂静。
  陈闲余想,他懂这小姑娘突然跑来找他是为什么了。
  因为,她是穿越者二号啊。
  她很可能以为自己这个原著剧情中,多出来的大哥也是穿越的,所以急于来找他确认。
  陈闲余站起来,然而还是矮张乐宜一截儿,他默默回道:“你不像公主,当朝公主中也没有一个叫白雪的公主。”
  小姑娘不认输,目光怀疑的看着他,“那你是怎么知道咸鱼的?”
  陈闲余轻笑一声,“听人说的啊,你没听说过这个词儿吗?”
  大概是他表现的太自然淡定,以至于叫小姑娘脸上的失落越发明显。
  她大失所望,长长的叹了口气,跳下板凳,沮丧的推门而去,小小的背影蕴藏大大的失落。
  陈闲余耳力很好的听见她低声嘟囔的一句,“完了,不是同乡,看来想从反派手下拯救丞相府还得靠我一个人的努力,唉……”
  陈闲余悠闲的看着她的背影远去,出了金鳞阁院落大门,彻底消失于黑暗中。
  陈小白老早就回了他的院中待着,吃饱了饭,在消食,只是刚刚又不知从哪儿弄回盘糕点在吃,见他回来了,有些意外,“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陈闲余瞄了她手里端着的糕点,吓唬她,“小心吃多了撑破肚皮。”
  陈小白:这人又在胡说。
  “不会的,我还能吃。”
  “夜里不要吃的太撑,会睡不着。对身体也不好。”
  “哦。”这听着倒像个正经理由了。
  她以为陈闲余望着院门的方向还要发会儿呆,就听这时陈闲余突兀的笑了下,陈小白不知道他为什么笑,有些茫然。
  “小白,你觉得金鳞阁这名字怎么样?”
  陈小白吃着美味的糕点,“还行,好吃。”
  “嗯,我也觉着不错,金鳞阁住我这个上京来的逆子,正正好。”
  嗯?
  陈小白总觉着这话有哪里不对,扭头看向陈闲余,只是后者在说完这句话后,就回房睡觉去了。
  还叮嘱陈小白别再吃了,该回去睡了。
  陈小白:啰里吧嗦,我端回去吃。
  “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啊。”
  所以这个他父亲一早便建起来的金鳞阁,便是在等着陈闲余这个主人入住吗?
  但问过管家下人,明明他父亲回家时见到陈闲余自己也很意外,这证明他事先也没料到自己会有个儿子找上门,可明明连院子都事先建好了不是吗?还是说,陈闲余没告知他今天上门的事呢?
  “哥,你好端端的念什么诗啊?”张文斌搞不懂他大哥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沉思什么,突然听他嘴里低声念出一句,忍不住吐槽。
  扔下手里看了一半儿实在看不下去的书,跨坐在张知越书桌对面的凳子上,显得好奇又有几分担忧,张文斌:“你说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大哥真要被爹将名字记入族谱啊?那娘怎么办?”
  “娘可是直接被爹气回尚书府了都,要是知道这事儿,怕是更不愿回来了。何况这个多出来的大哥一看就是个混不啬的,一点礼仪都不懂,将来咱们家还不得被他闹个鸡飞狗跳啊。”
  这么多年,他们三兄妹还没见张夫人生这么大的气过,他都怕他爹因为要认陈闲余这个儿子,最后把这个家搞散了。
  张知越今年十八,比他二弟张文斌大上三岁,但不过三岁之差,看起来却是比他稳重了不是一点儿两点儿。
  张文斌话里的意思他懂,可听他絮絮叨叨说了这么多,张知越表情半分没有变化,只淡声反问他道,“说完了吗?”
  “你该写功课了。写不完,明天夫子就该罚你了。”
  张文斌一秒变苦瓜脸,垂头丧气的往自己的书案走,走到一半儿,突然像是反应过来,又回来趴到张知越的书案上,讨好的笑,眼睛亮晶晶的望着他哥,“大哥,夫子交待的策论你写了吗?能不能……”
  “不能。”
  张知越一听就知道他想干什么,合上书本,“策论自己写,不然等明天杨夫子和李夫子互相一询问,咱们俩都要遭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