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蒋屹舟像尊雕塑一样坐在沙发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沙发的皮面,偶尔指甲划过,发出一两下短促的、刺耳的摩擦声,她无声地盘算着。
  手机铃声不时响起,传来的消息有好有坏,她照单全收。消息收得差不多了,她走到书房里,同样关着窗帘,只有昏暗的灯光,一直到了凌晨,两块显示屏都被用得发烫,她才去躺椅上眯了会眼。
  午后,蒋屹舟开车去口岸。
  一走出口岸,她就看到邱猎小跑着朝她奔来,敞开的衬衫下摆随风飘扬,一头扎进了她怀里。
  邱猎的拥抱一触即放,就像好久不见的老朋友,她盯着蒋屹舟的脸,上手戳了戳,“脸色不太好,昨晚熬夜了?”
  蒋屹舟按下她的手,牵在手里,“最近事情比较多,没事,不影响我们约会。”
  “走那吧,发生天大的事,都先去吃饭。”
  “颓记?”
  “这个点颓记肯定要排队,去小荣大胜也一样。”
  “说不定也要排队。”
  ……
  蒋屹舟一直没办车辆临时入境,但她安排的内地牌照车已经在停车场等着了。她开车上路,跟邱猎交换了一些最近发生的事情——
  邱猎的工作很平淡,像一潭死水,没有什么波澜,连去年那个变态也没有变化,穿着同一套衣服,来来回回地晃悠,报警的事情就像没发生过一样。蒋屹舟就更不用说了,家里发生了变故,又被停了职务。
  “这么说,最近好像一件好事都没有。”蒋屹舟感叹道。
  “也不是。”邱猎淡淡地说了一句。
  蒋屹舟在开车,只抽出时间瞥了她一眼,等着她说下去。
  “还记得去年我倒霉碰到的那起坠楼案吗?一审判了过失致人重伤罪,但发回重审了,当时负责调查的那个中年老头,现在因为受贿在接受调查。”
  蒋屹舟皱了皱眉,问道,“你干的?”
  邱猎顿了顿,若有所思,最后只是平淡道,“我没有那么神通广大。”
  她的确没有,她只是稍稍暗示了那名怒火中烧的姐姐,又对那名原本就想敷衍塞责的主办顺水推舟了一把。
  【你们这种读过书的大学生,不懂得尊重人的吗】
  邱猎回想起这句话,嘲讽地笑了一下。她长出一口气,往后靠在副驾驶椅背上,想到他被带走调查的那天,她就守在警局门口等着。
  他显然看到了邱猎,但他或许永远都不会想通,一个他毫无印象的年轻女人,为什么会以那样蔑视而厌恶的表情看着他。
  蒋屹舟见她没有继续说的意思,也没多问,只是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了句“以后别做危险的事”。邱猎没回答。
  到了餐厅,邱猎点了份豉油鸡饭,蒋屹舟点了份叉烧饭,蒋屹舟兴致不太高,和邱猎天南海北地扯一些不着调的话。
  “我已经把辞职的事提上日程了,以后也不至于连口岸都过不去。”邱猎嘴里塞着鸡腿,鼓着腮帮子闲聊,“我现在的稿费还有版权费已经够日常开支了,而且我算了算,存款也够我去留学,这是我送给自己的三十岁礼物。”
  说完,她不太确定地瞄了眼对面的蒋屹舟,觉得自己的嘴有点太快了。
  蒋屹舟没注意到她的心思,很自然地接话道,“你还没到三十呢,等到的那天,我送你个更大的礼物。”
  “真的吗?是你的黑卡副卡吗?”邱猎清了清嗓子,学着电视剧里的霸道总裁口吻,“随便刷,没有密码、没有限额!”
  蒋屹舟抬眼看她,打趣道,“财产继承的事估计能拖个一两年,我又快失业了,银行都得拉黑我。”
  “啊?那怎么办?”
  “那怎么办?”蒋屹舟故意学邱猎讲话。
  “那我养你呗。”邱猎自然地接过话,不知道从哪里突然拿了个戒指出来,越过桌上的豉油鸡和叉烧,递到了蒋屹舟眼前,“虽然我现在买不起更贵的,但是算命大师说过了,我以后一定会很有钱的。”
  “的确是个很有眼光的算命大师。”蒋屹舟笑了笑,一时不知道该低头还是抬头,低头看不到邱猎的眼睛,抬头会被看到自己发红的眼眶。
  “你居然还有别捏的时候?”邱猎拉过她的手,把戒指戴到她手上。
  一下子低头有了充分的理由,她看着戒指,戒托是八爪的铂金材质,上面镶了一颗大约一克拉的钻石,蒋屹舟一眼就能认出来,这颗钻石是天然钻,市场价大概也不会便宜。
  经济价值都是其次的,更重要的是,戴着这只戒指,她这些天的彷徨和焦虑好像突然有了主心骨,让她能在神鬼莫测的人心之间继续前行。
  晚上,蒋屹舟原本想留在口岸外陪邱猎过夜,但突然收到了几张银行卡被冻结的短信,不得不提前返回澳门。这次她没回路环岛那套房子,而是一路回了老家的别墅。
  问过保姆,蒋川行还没回来,蒋屹舟于是下到酒窖,开了瓶蒋川行当宝贝的酒,坐在他的书房里吞云吐雾。蒋川行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把腿翘在书桌上的妹妹。
  “小舟,王妈说你在书房等……”蒋川行一推门,就被满屋子的烟味熏得眯起了眼睛,他一边走去开窗,一边严厉道,“你发什么疯?在书房里抽烟。”
  蒋屹舟吐出一口烟,不紧不慢地喝了口酒,反问道,“那你又发什么疯?停我的银行卡。”
  “你那几张卡跟爸爸的遗产有关,我已经委托律师团队进行遗产清算,暂时停用是正常情况。”蒋川行似乎不太满意窗户的通风效果,又伸手在眼前的空气里拨了拨。
  “是吗?那你又为什么要去举报我的工作?”
  “什么?你被举报了?举报的什么?”
  蒋屹舟冷笑一声,放下了腿,她低着头,一手夹烟,一手用手指拨弄着剩下半杯酒里的冰块,缓缓道,“不用装了,蒋川行,你有多少生意是经过我手的?查这么点事情,不难。不过我有点好奇,当年真的是爸爸想让我进公家单位吗?还是你在背后推波助澜,就为了我不要分走你的股份?”
  蒋川行走到书桌前,双手按在桌面上,微微俯身看着她,但蒋屹舟没有抬头,看起来就好像真的在玩冰块。
  “小舟,”蒋川行缓缓道,“你脱离家里的事太久,可能不知道一件事,爸爸生前有一笔关联交易,他以个人名义为集团提供了巨额担保,现在他名下的遗产需要先清偿债务,我已经联系了律师,尽可能减少净值缩水,但这件事,不是一时半会能查清楚的。”
  “这就是你的计划吗?让我应该继承的股权变成负资产?”
  蒋川行不可置信地摇摇头,“小舟,我不知道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我有了这么大的偏见。”
  “我也不知道,这么大的一盘棋,你什么时候开始下的。”蒋屹舟冷笑一声,忽然抬头对上他的视线,嘲讽道,“你是不是很嫉妒我啊?”
  “我嫉妒你什么?”
  “嫉妒我比你更聪明,比你获得更多关注,比你被寄予更多厚望,如果不是我了解小琼姐,我都要怀疑她也是你安排的了。”
  “是吗?”蒋川行咬紧牙关,太阳穴的青筋隐隐突出,“周琼的出现,就证明了你不够聪明。”
  蒋屹舟摇摇头,不屑地看了他一眼,垂下眼继续抽烟。
  一团烟雾环绕着上升,蒋川行厌恶地别过头,想抢过来在烟灰缸里摁灭,没想到蒋屹舟一抬手,躲开了他的动作,在他的注视下,直接用手指掐灭了烟,丢到了昂贵的实木桌面上,留下几点烟灰。
  蒋川行既愤怒又无能为力,他转过身,深吸几口气,平复心情,转过来的时候,又成了一个翩翩公子哥。
  “小舟,你把这个签了吧。”蒋川行从书柜里拿出一份文件,从书桌上递了过去,“遗产继承的事会由律师推进,你会得到你应该有的分红权,但是你手里的股权不会有董事会投票权,相对的,我会保证妈妈的生活水平还是和以前一样,你下半辈子也不会愁钱花。”
  “然后呢?”问罢,蒋屹舟瞥了眼文件,是辞职报告,内容都已经拟好,就等她签字了。
  “然后,”蒋川行从刚才的文件袋里拿出另外一样东西,是一张前往英国的单程机票,他像个好哥哥一样柔声说道,“小舟,回英国吧。”
  “一定要我离开这里,你才会安心吗?”
  “是我会安心,也是你会安心,你也不想以前的灰色操作公之于众吧?”说着,他换成侧身斜倚着书桌的台面,随手拿起桌角收纳盒里的一张名片,在手里把玩着。
  蒋屹舟知道,那是那家疗养院的宣传名片。
  她抢过那张名片,挑了支蒋川行的钢笔,在上面画了两道,确认钢笔里有墨之后,她拿过辞职信,潇洒地签下了“蒋屹舟”三个字,手上的酒渍还没擦,在纸上留下了浅浅一道。
  “收好,旅途愉快。”蒋川行一手递过机票,一手接过辞职信,“后面的事我帮你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