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陆维逗了逗暠儿,朝陆敏道:等过几天安定下来,带两个孩子回陆府看看,爹娘一定会很高兴。
  陆敏点头,看上去却有些神思不属。
  陆维知道,陆敏现在的处境比较尴尬。
  她为刘琥生儿育女,是刘琥宠爱的贵妃,又是陆维的嫡亲妹妹。刘琥被废已成定局,她的身份也将从前朝贵妃,变成当今公主。
  刘琥纵然对不起许多人,却从来没有对不起两个孩子,待他们极为宠爱。
  敏敏,你有心事。陆维放下筷子道。
  陆家人将门出身,行事直接,再加上面对的是嫡亲大哥,陆敏也不矫情遮掩,点头道:我请大哥过来用晚膳,正是为此。
  大哥,看在两个孩子的份上,你就放过刘琥吧。
  在自家大哥和刘琥之间,陆敏纵是选择了站在自家大哥这边,心里多少对刘琥还是怀有怜悯愧疚。
  哦,敏敏对他还有情分?陆维望向陆敏,悠悠道。
  陆敏摇头道:当我知道他将大哥囚于倚香殿的那一刻,我跟他的情分就断了。只是若他死了,将来两个孩子将如何自处?
  若是刘琥被毁誉诛杀,纵是陆维将来着意照拂,这两个孩子在成长中亦难免会顶着废帝余孽的名声。说不得,还会被有心人利用,造成江山再度动摇。
  这些,都是陆敏不愿意见到的。
  思思生得与刘琥相貌肖似,白瓷般精致秀气的一个女孩儿,平素最喜欢和刘琥玩,这时已经懂了些事,听到陆维与陆敏的谈话,瘪了瘪小嘴,哭道:呜呜我要父皇
  陆维挥了挥手,让宫女把思思带下去安抚,朝陆敏道:就为了此事?
  陆敏郑重的点了点头。
  颍阳县虽然地处偏僻,却据说山清水秀、民风淳朴,是个好地方。陆维缓缓道,拿起公筷,为陆敏碗内夹了一片炙羊肉,颍阳公,敏敏觉得这个封号适合他吗?
  陆敏夹起那片炙羊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眼泪落了下来,脸上却露出个发自内心的笑容,是,再适合不过了。
  在那偏僻的颍阳县,刘琥仍会被外界严密的监视,但有了颍阳公的封号,至少能在县中得到相对的自由。
  这已经是身为一个废帝,最好的结局。
  刘琥从昏迷中醒过来的时候,已是临近掌灯时分。
  他是活生生被喉间的疼痛弄醒的。
  他发着烧,需要进食和吃药,却因为昏迷而无法下咽。太医说本不是什么大病,但再拖下去怕是要不好,姜皇后便命人架起他,掰开他的嘴,拿了粗大竹管插进他的喉咙,直接把粥水和药沿着竹管灌进去。
  姜皇后对刘琥没有半点怜惜,插进他喉咙的竹管外皮十分粗糙,很快磨伤了娇嫩的食道。
  刘琥呛咳着醒了过来,因为喉间剧烈的疼痛而拼命挣扎,却在宫人们的压制中无法动弹,遍体冷汗淋漓。
  他大睁着双眼流泪,喉间如刀割般疼痛,苦涩的药水不时自鼻孔、口腔与竹管的缝隙溢出,却无法说话和行动,只能发出可怜的呜咽,这种感觉真让他恨不得当场死了才好。
  姜皇后不为所动,等到将粥和药全部灌下,才令宫人们拔去了刘琥嘴里的竹管。
  刘琥半卧在龙床之上,俯身剧烈的呛咳。一些残余的粥水和药水,混着缕缕血丝从喉间咳出。
  太医上前试了试刘琥的脉和额头,喜道:已经降温了。
  刘琥咳声稍止,错愕了片刻之后,发觉自己体表的滚烫,真的随着那一场淋漓冷汗而消失了。
  禀娘娘,新帝已经回宫,正在昭阳宫用膳。有小太监踏入随安殿,朝姜皇后禀报。
  姜皇后点了点头,望向狼狈不堪的刘琥摇头道:啧,这般模样,待会儿怎么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本宫虐待于你。来啊,替他梳洗收拾干净了。
  刘琥闻言,心里既悲哀,又有了几分欢喜之意。
  悲的是身不由己,受人欺辱摆弄。
  而当他听见陆维的消息之时,知道陆维快要来随安殿,又忍不住像低入尘埃中开放的花,生出隐隐欢喜。
  第25章
  刘琥一番梳洗收拾之后,随安殿外的天空便完全黑了下来。
  殿内宫人们一盏盏点燃了铜台之上的明烛,整个大殿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皇宫掌灯不久,陆维在昭阳宫用罢晚膳,换了常服乘辇驾来到了随安殿前,在门口与姜皇后留下的宫人交谈了几句,了解刘琥今天的情况之后,便踏入了随安殿内。
  听到张德义被杖毙,陆维心情有些复杂。
  张德义是刘琥的疯狗,陆维虽然对此人并无好感,却并未曾想过要他的命。因为在刘琥身边,肯完全为刘琥着想打算、用自己的一切护着刘琥的,也只有这个令人生厌的老太监了。
  既然刘琥已被安排了去处,陆维总希望他身边有个得用的人,将来在颍阳县能生活的好一些。
  不过人死不能复生,而且在封建王朝的制度中,必须严守上下尊卑。
  在这政权交接的敏感时期,张德义私下谩骂陆维,必须严惩以端正风纪,论理来讲姜皇后做的也不为过。
  这条疯狗死了,能够在宫中起到以儆效尤的作用,也好。
  陆维踏进随安殿内之时,第一眼就看见刘琥披着半湿的长发坐在床沿,目光涣散呆滞的盯着不远处,铜镜中自己的惨白面容。
  听说,陛下的烧退了。陆维虽已打算称帝,但服饰却未来得及赶制,仍穿着黑锦鎏银的侯爵常服,走到了刘琥身旁,微微躬身凝视着刘琥,想必身子已经大好。
  刘琥抬眼望向陆维,今天他流了太多眼泪,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红肿不堪,喃喃道:伯修大伴死了,被皇后杖死的。
  我知道。陆维的声音和神情都十分平静。
  刘琥脚步不稳的站了起来,伸手攀住陆维宽厚的肩膀,哽咽着,她把粥泼在地上,让我像狗一样舔食!他们他们把竹管插进我的喉咙,往里灌药,我差点被呛死!
  说到最后,刘琥的声音变得高亢,情绪也激动起来。
  而在他说话的过程中,他的喉咙仍旧因为之前竹管造成的擦伤,一直在针扎般的疼痛。
  陛下,这些臣都知道。陆维拍拍刘琥的脊背,以示安抚。
  那你为何不救大伴,为何不来救我?为什么?!刘琥如一头负伤的小兽,在陆维怀中抽泣着埋怨。
  在刚刚得知陆维背叛了自己之时,刘琥是怨恨陆维的。但现在张德义已死,他身边已经没有人可以依靠,再加上今天被姜皇后欺负侮辱,而陆维之前却一直尽力维持他的尊严,两厢对比之中,令他产生了幻想和错觉。
  他觉得陆维虽然在报复他,夺去了他的皇位,心里却仍旧是对他有感情的。
  对陆维生杀予夺的时候不觉得,但若是设身处地的回想起来,他对陆维其实是有些过分的。
  他仍旧深深爱着陆维,所以他想要尝试放下那些恩怨,和陆维重新开始。
  陛下,你该长大了。陆维伸手替刘琥擦去眼泪,平静的开口,你现在已经失去了所有依仗和权力,让青青出出气不好吗?让她现在出了气,又不曾伤筋动骨,总比她恨意未消,将来在暗中动手报复的强。
  以竹管饲药,是因为你昏迷中咽不下去药汁。瞧,你现在的烧不是退了?
  至于张德义,衔恨妄议,他难道不该死吗?
  刘琥推开陆维,不可置信的退后两步,道:伯修你为何如此?
  他在随安殿被人欺辱了一整个白天,大伴的命都丢了,陆维竟然认为那些欺辱是对的?
  我只是就事论事。陆维从袖中抽出两卷背面纹以五爪龙的绢帛,走到御案旁,将绢帛铺在光滑的桌面上,转身望向惊疑不定的刘琥。
  陛下,今晚应该是臣最后一次叫你陛下了。
  刘琥走到陆维身边,只见桌面上铺着的是两道诏书,一道是罪己诏,另一道则是禅让诏书。
  刘琥伸出白瓷般的手,颤抖的指向那两道诏书,喑哑了声音道:陆伯修,你今晚过来就是为了这个?!
  陆维点了点头,道:这两道诏书已经拟定,只差陛下的御印。
  刘琥只觉得胸中憋着一口气,他急急走向案前,从暗格内找出八道御印,凶狠而迅速的盖在两道诏书上,然后将御印砰然丢在桌上,朝陆维展开双臂,一边流泪一边哈哈大笑,陆伯修,这下你得偿所愿了?!来,还等什么,我对你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了,杀了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