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他身后的陆家和新贵党,纵有救他之心,亦不可能在诏狱将手伸的如此之长能做到这种程度,看来,是皇帝出手了啊。
  陆维不动声色咽下这口参水,星眸微亮。
  事态正如他之前所料,入诏狱之事虽说冒了些风险,他却绝对不会死在诏狱。
  而他入诏狱之事,应该已经传遍了奉京。
  传到北疆,也理应不会太久。
  刘琥端坐在御书房内,看着跪伏在地上的黑衣死士,有些疑惑地问身旁的张德义,大伴,此人像伯修吗?
  张德义笑了笑,躬背弯腰道:回陛下,依老奴看来,有七八成像了。
  能不能瞒过左相那边啊?刘琥狐疑。
  照他看来,这死士的身形身高倒是相似了七八成,但容貌却只得两三分像。
  双眼不及伯修深邃如星辰,鼻子也不够挺,嘴唇却过于丰厚,更不要说伯修那一身无人能及的凛然气度只有面部轮廓还算相像。这样的一个人,能瞒过左相他们吗?
  陛下,诏狱的酷刑,是可以让人面目全非的。再说,侯爷如今的相貌也容易仿制。张德义用手指着那死士的脸,陛下请看,在他的左脸上作旧一条伤疤,再添些青紫肿胀,是不是就像了呢?
  刘琥恍然大悟,击掌道:原来如此!那么,入夜后就让他去吧,尽快把伯修从那个鬼地方换出来。
  张德义笑着睨了眼刘琥,心里暗道,他的陛下是迫不及待想将侯爷纳入宫中了,嘴里却说着:是,谨遵陛下旨意。
  陆维独自在牢房,将那瓮参水慢慢喝尽之后,天色便黑了下来。
  这时,牢房之外的火把骤然亮起,耀成明晃晃的一片。随着铁锁与木栏的撞击声,牢房的门被打开,几名长相凶悍的狱卒冲了进来,朝陆维大声道:我等奉皇命,夜审罪人!
  尽管这些狱卒看上去凶神恶煞,但陆维听到他们奉皇命,心中反是大定。便任由这些狱卒呼呼喝喝,牵引推搡着,离开了牢房,朝刑房的方向走去。
  皇帝想做些什么呢?陆维虽猜不出来,却很期待。
  来到刑房,只见这里灯火通明,四面墙上挂满了各类刑具。只要步入此间,鼻端就永远萦绕着一股挥散不去的血腥之气。
  刑房内立着的成排刑架之上,缚了十来个人,皆遍体血污,生死不知。
  有一个人正在受鞭刑。
  他身穿赭色囚服,身形身高皆与陆维相若,鬓发散乱。他没有被绑缚,只是跪趴着,紧紧抠着一具木制刑架,任由发出尖锐破空声的鞭子,一下下沉重的击打在脊背之上。
  那是真正的,属于诏狱的,足以碎筋伤骨的鞭刑。
  见陆维进来,他抬起脸望向陆维。
  这是张青紫交错,肿胀的辨认不清五官,左颊上纵贯着一条狰狞伤疤的脸。
  陆维看到这张脸之时,瞳孔微缩,霎时间就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瞒天过海,偷梁换柱。
  他料到皇帝舍不得杀他,却没有料到,皇帝会想出这样的手段,一石二鸟。
  三年未见,他大约是过于小瞧如今皇帝的手段了。
  刑房的大门吱呀一声关上,从内落锁。
  陆维知道刑房之内全是皇帝的人,便不再伪装,拖着镣铐,朝着正在受鞭刑的那个人走去。
  恰好三十鞭抽完,那人慢慢从刑架上挺起身。
  陆维在这个即将替自己赴死的人面前蹲下,良久良久,才开口道:对不起。
  那人却摇摇头,神色木然道:我不是为了侯爷。我是个死士,皇命不能违,职责所在罢了。
  陆维看着那人木然的神色,慢慢站起来,忽然觉得自己很无力,往后退了一步。
  的确,这死士看似为陆维而死,然而实际上却是因为皇命,轮不到他道歉。
  陆维是个现代人,做不到对无辜者的生命无动于衷。但眼前这名死士,却对自己的生命满脸木然、无动于衷。
  自进入这个异时空之后,陆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楚的知道自己置身于一个等级森严、规则残酷的封建王朝。
  亦从来没有如此清楚的知道,自己一定要活下去,打碎这残酷的规则,打碎这重重施于己身的枷锁!
  无论使用什么手段,他都一定要做到。
  离陆维不远处,有狱卒用鞭柄抬起刑架上一名人犯的脸,悠然道:这个,已经死了,把他放下来吧。
  陆维转身,就看见几个狱卒解开那人犯手脚的绳索,从刑架上放了下来。他们剥去他血淋淋的赭衣,以青布包裹身体,白布遮脸,放在墙根。
  经过狱卒们的一番检查,刑架之上的十来个人,竟有六七个都死了,墙根处很快堆起了一摞以布包裹的死尸。
  这些死尸,很快就会拖去乱葬岗掩埋。一个狱卒走到陆维身旁,弯腰为他解开手脚的镣铐,侯爷,请吧。
  陆维垂下眼帘,沉默着任由狱卒们剥去他的赭衣,以青布包裹缠缚身体。
  最后,一张白布盖上了他的脸,他再不能视物。
  仿若真的死去了一般。
  第12章
  一辆运尸车自诏狱驶出,乘着夜色直奔乱葬岗的方向而去。
  而在这夜色之下,无人发觉运尸车行至半途,其中的一具尸体便活了过来,改换了衣冠车马,转朝皇宫的方向行驶。
  当这具活过来的尸体抵达皇宫之时,向来戒备森严的皇宫为他悄然无声的打开了一扇角门,又悄然无声的放他进入了天下之主的所在。
  倚香殿内,铜兽吞吐着甘甜的龙涎香。窗外的夜色中,一树海棠花开的正盛。
  倚香殿三年来都没有妃嫔入住,但刘琥很喜欢这里。他命人收拾打扫的纤尘不染,有了什么好的摆件物品,小到一顶新鲜精巧的帐子,大到一片玉质假山,也爱往倚香殿搁,每天都要来这里独自坐一坐,才觉得安心。
  此时,刘琥负手站在倚香殿主卧的窗前,鼻端萦绕着甘甜的龙涎香,只觉得缠绵悱恻。
  他望向窗外夜色中的海棠花,虽然竭力保持着一个帝王的威严仪态,却管不住自己的心,那一颗心啊,在胸腔里砰砰的跳个不停。
  这一夜,这一刻,与三年前的那一夜多么相像。
  三年前的那一夜,他得到了伯修。而从这一夜开始,他再也不会和他的伯修分离。
  以后,便将这倚香殿赐予伯修居住,每天下朝之后,他便可以日日与伯修对弈弹琴,夜夜与伯修交颈欢好,从此只羡鸳鸯不羡仙
  想到这里,刘琥白净的脸上不由红了一红。
  倚香殿外,张德义望向身旁的陆维,笑容慈祥道:侯爷,您知道该怎么做了吗?
  此时,陆维背后的鞭伤已经得到了很好的处理包扎,身上换了袭暗绣云纹的霜色深衣。张德义站在他的右侧,看不到他左脸的那道狰狞伤疤,纵是向来恨他,也必须承认这人生得沈腰潘鬓、气度凛冽非凡,怨不得陛下痴迷于他。
  陆维没有回答张德义,目光沉沉望向倚香殿半掩的大门。
  张德义见状,收了脸上的笑容,道:侯爷,您是个聪明人,今时不比往昔,您可别想着一死了之。好好的侍奉陛下,陆家将来才有路走,您说是与不是?
  陆维垂下眼帘,低声道:张公公,我明白的。
  张德义见昔日清冷高傲的晏武侯,被剥去了一切身份地位,面对如此露骨的暗示,在他这个太监面前亦只有忍辱屈从,心中不由大为得意,道:既如此,别让陛下等急了,侯爷快去吧。
  陆维看了张德义一眼,将他竭力掩藏的得意之情尽收眼底,不动声色推开了倚香殿的大门。
  人都是有弱点的,张德义,这条刘琥身边的疯狗,自然也有。
  他现在身处劣势没错,但他陆维白手起家,商海沉浮,身处劣势的时候还少了吗?只要静下心筹谋,创造一个机会
  陆维这样想着,深深吸了口气后,踏入了倚香殿内,一步步走向那于窗前负手而立,身着紫色帝王常服的背影。
  自踏入倚香殿算起,他与刘琥有十八步的距离,当他走到第九步的时候,刘琥就发觉了,转身惊喜道:伯修,你终于来了!
  陆维在刘琥发觉之后,又往前踏了四步,朝刘琥执臣礼,一字一顿道:罪臣,叩见陛下。
  刘琥见状,脸上的喜色慢慢敛去。
  两人一立一跪,相距五步。
  五步,是个很微妙的距离。可以是君臣奏对,亦可以是仇人相见血溅五步,却绝不是相爱的人之间,应有的距离。
  叹息了一声,刘琥走上前去,扶起陆维,伯修,你在怨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