鬓边娇贵 第138节
  “是。”女使深深埋着头,哭道:“奴婢实在不该私自将这孩子带入府中,求夫人责罚。实是家中无人照料,奴婢的丈夫,年前在河工上遭了难,婆婆本就多病,一听噩耗便也跟着去了,孩子原是托给同乡婶娘照看的,可前日忽然发了热,浑身滚烫。婶娘怕担干系,说什么也不肯再留,奴婢实在没有办法,这才……”
  映雪慈道:“是该罚。”
  女使一颤,含泪抬起头,却见映雪慈抱起孩子,匆匆往府医处去了。
  几日后,女使抱着病愈的孩子前来领罚。孩子乖巧地蜷缩在母亲怀中,嘴里吮着一块米糖。
  映雪慈放下手中纺锤,轻声说:“府里的规矩,不可以私自带入外人,法度不可废,但念你初犯,且事出有因,罚你两个月月钱。”
  女使含泪叩首:“奴婢甘愿领罚。”
  “且慢,”映雪慈抬手止住她,“从今日起,你可以把孩子带在身边,我已经让蕙姑收拾出一间耳房供你们母女居住。孩子的衣食一应从公中出,但从下个月开始,我会从你工钱中每月扣三十文,待孩子满五岁,便用作她开蒙的束脩,你愿意吗?”
  女使道:“愿意,愿意,怎么会不愿意……”
  她抱着年幼的孩子,忽然不知哪里来的勇气,颤声道:“夫人……求夫人,给她赐一个大名。”
  映雪慈一愣,“她没有名字吗?”
  女使低下头:“她乳名獾儿,父亲去的早,还没来得及替她取大名,奴不识字,实在不知哪个字最好。”
  映雪慈想了想,朝那孩子伸出手,兴许她有孕在身,身上有做母亲的气味,那孩子一唤便咿咿呀呀要爬来,映雪慈将她轻轻抱起,抚了抚她茸茸的胎发,柔声说:“叫翼翼,好么?愿你肋下生双翼,越过千重万里山,一生自在,有所依凭。”
  怀胎第四个月,天上下了初雪。
  她领众人包雪团,玫瑰糖馅,甜蜜馥郁,众人各吃一碗,早早回去歇着了。
  她一个人倚在榻上看雪,不知怎么睡着了,乌黑的长发迤逦垂地,薰笼中炭火哔哔剥剥,暖香渐微,忽然一阵风,吹落几簇灯花,一闪便灭了,她伏在美人榻上酣睡,身上只松松搭着一条银鼠皮毯,雪背纤腰,一览无余。
  醒来时,觉得膝头沉沉的,还当院子里那些小猫儿小狗溜了进来。
  它们总爱盘在她膝头入睡,蕙姑说,那是它们听得见她腹中小宝宝的声音,在替她守小宝宝——是么?她心想,真是万物有灵,天生仁德,令这世上竟有这诸多美丽的生灵。
  睁开眼,才发觉不是。
  是慕容怿。
  他睡着了,伏在她的膝头上,黑压压的头发,睫毛投出一片宁静的阴影,薄唇的弧度很克制。
  他的大手,护在她的小腹旁。
  他的手真大。
  她悄悄拿自己的手放上去,比了一比,真大。
  手修而长,指带薄茧,骨节在白皙的皮肤下张突,抓握东西时,手背会因用力浮起漂亮的青筋,有种难以言喻的性感。
  她从没有这样仔细的看过他,目光徐徐地沿着他的眉骨向下流淌。
  他的眉骨深,鼻梁挺,显得人倨傲而有气势,那双眼睛阒黑,眼仁和眼白的占据恰到好处,少一分则嫌戾,多一分则太容易蛊惑人。毕竟黑黑的眼仁,有着孩子那样蛮横无理的天真与执着的味道,好像苍天都应当为他的欲望而让道。
  而他有着那样浓烈的欲望,对所得所求,近乎偏执,足以毁天灭地。
  睫毛浓长,能盖住眼中所有的情绪,唯独掩饰不住那丝丝透出来的阴翳之色,当只对着她一个人的时候,那睫毛就成了他勾引她的,拿来悬挂眼泪的饰品。
  他生着好看的唇,而看他的嘴唇,总无法忽略他的喉结,哪怕睡着也会无意识的轻微咽动一下,眉头微深,脸上显现出帝王天成的阴鸷,让人时常忽略他还很年青。
  檐下又来了一阵风,吹动她亲手做的,悬挂在床边的贝母风铃,哗啦啦……叮当当。他的指尖动了动,随后睁开眼,坚毅的脸,眼底不知怎么红彤彤的,生了血丝。
  风铃夹杂着雪落的声音,徐徐积在她的心上,映雪慈说:“什么时候来的?”
  他道:“你睡着的时候。”说罢张开双臂,她坐起来,投入他的怀中,一双手臂裸露在空气中,略微发寒。他抚了抚她手臂上浮起的小粒,皱皱眉,拿银鼠皮毯裹住她。
  两个人相拥着依偎了一会儿,映雪慈歪着头说:“吃过了么?我让人给你煮雪团,我自己包的。”
  “不吃了。”慕容怿把她放开,“下回送进宫给我吃,让我可以顺便见一见你。”顿了顿,打量她房中的布置,淡淡地问:“这里住得还习惯么?”
  她说习惯,脸上露出恬淡的笑意,他看了她一阵,也跟着微微笑了起来,漫不经心地问:“所以,习惯的把我都忘记了?”
  她一愣,看见他皱起了眉头,“一个月,你一个月都没有来找我。”
  “我看,你还是应当和我住在一起,这样才不会忘记我。”
  他故意沉着脸说的,她果然吓住了,眼睛睁得大大的,他嘴角掀起,又压了下去,冷冰冰地望着她,须臾,他听见她小声说:“你怎么这样,我真的不理你了。”
  然后就背过身,躺了下去,真的不再理他。
  慕容怿一愣,真要被她气死,冷笑出声,目光沉沉地看着她,“起来。”
  她手一抬,把被子扯过头顶,手腕上的玉镯磕在围栏上,发出“叮”一声,他盯着她雪白的手臂看了片刻,忽然道:“臂钏呢?”
  他抓过她的手臂,冷冷地道:“我给你的那只臂钏呢?”
  她躲在被子里闷闷地道:“我不想戴,放在西苑了。”
  “不想戴?”他站了起来,扬手掀开了她的被子,双手穿过她的腋下,把她从榻上抱了起来。她怀了身孕也细伶伶的一只,抱她和抱小孩一样轻易,此刻乌发散乱,蓬松地拢在脸边,乌黑的眼珠像溪水里的墨石,亮亮的浮着一层泪光,雪白的脸,红唇在发丝里若隐若现。
  他紧盯着她,语气冰冷,“你知不知道那臂钏是用来祈祷你无病无灾的,特地请人开过光,供在佛前受足香火,才能送到你面前?你随手把它丢在西苑,你是存心要这般轻慢我的心意,还是真不把自己和孩子的安危放在心上?你是不是真的打算气死我,看我死在你的面前才甘心?”
  他声音嘶哑,气息异常的滚烫,她觉得他今天尤其凶,眼里的血丝又重了。
  她的手臂被他重重地捏在手里,捏得发酸,映雪慈突然间委屈得不得了,眼圈儿瞬间红了,“早不问晚不问,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才来问?一个月不找你,我又不是故意的,咱们不都有自己的事要做吗,再说,你不是也没有找我?我看你是看我不顺眼,想借机发难,但我性子好,我不和你吵,你是混蛋,你走吧!”
  她甩开他的手,拿手背掖了一下脸颊上的泪珠,看他沉着脸,一动不动,心里的火也涌上来,将银鼠皮毯用力掷在地上,鞋也不穿,就这么赤脚走了出去,冻得脚趾一蜷一蜷,差点哭出来,鼻子都忍红了,却还强撑着,头也不回,“好,你不走,我走!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他猛然转身,“不准走!”
  她一僵,走得更快,眼看就要赤脚跑进雪里,他终于忍无可忍,三步并两步冲上前抓住了她,一把将她拦腰抱起,不顾她的挣扎,抬脚踹上门,将她压回榻上,眯起眼睛,威胁道:“我不找你,是我这阵在忙朝中之事!我借机发难?你心里没有我,难道我作为丈夫还不能问一问?你今天无论如何给我说清楚,不然哪儿都不准去,我不会走,你也别想走,什么时候说清楚,什么时候让我放过你。”
  他压过来的胸膛滚烫,汹涌的起伏着,鼻梁近乎贴上她的脸,她能感到他鼻尖喷洒的热气,比以往很烫,充满侵略性地往她的脖子里钻去。
  她奋力挣扎了一下,居然挣不开,恍惚间又回到西苑,她最恨他的时候,气得浑身发抖,想起自己一只手还悬空着,扬起来又想朝他脸上打去。
  他没有躲,身形动都不动,抬手掐住她甩过来的手腕,重重压进枕里,“说啊,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你要听什么?”她咬着贝齿,泫然欲泣地看着他,“你今天发什么疯,就因为我一个月不找你?慕容怿,你真小气,这么小气的人还做什么皇帝,洗手予我家做奴婢好了!你猪狗不如,我还不如嫁一条狗,嫁一只鸡,好过被你这么欺负,你这个禽兽,你——”
  男人滚烫的躯体,和他冰冷的吻,瞬间贴了上来。他的舌尖不再是浅尝辄止和温柔小意,像野性未驯的动物,粗糙的舌头近乎压入她的喉咙,残忍地堵住她有可能得到空气的甬道。
  他的脸很烫,睫毛随着汹涌的猎食般的吻,微微颤动,眼睛并未完全闭上,而是半睁着,乌黑的眼珠,像鹰隼那样阴沉地盯着她,浮动着一股幽幽的怨意。
  映雪慈的汗毛都炸了起来,拿手推他,他一只手箍着她的腕子,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逼迫她张嘴继续和他接吻,她的脸被掐得嘟了起来,嘴唇被迫张开,他的舌头得以长驱直入,肆意搅动她红艳艳的口腔。
  映雪慈试图逃跑,刚站起来,就双腿发软地跪倒在地,他随之跪了下来,结实修长的双腿撑入她腿间,她几乎坐在他胯上,两只脚无力地蹬着地衣。
  “打我就有用吗?”
  他抵在她耳边幽幽地道:“怎么不索性杀了我,嗯?我让你杀,你又不肯,心这么软,还学人张牙舞爪,聪明都聪明在别处了,唯独在我这里犯浑,你是爱我的对不对?只有爱才使人不清……你这辈子不认栽还能怎么办呢?可怜……你打我的时候,知不知我在想什么?记不记得你第一次打我的时候?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哼……”他笑起来,嗓音微哑,“我在想,一巴掌,换你一辈子,好公平。”
  第124章 124 他会不会死?
  映雪慈哭着去找了蕙姑。
  蕙姑披着衣服开门, 看她哭得一抽一抽的,赶忙把她抱进怀里,心痛道:“这是怎么了, 哭成这样?”
  “我和慕容怿吵了一架。”映雪慈哭道:“阿姆,你去看看他, 他被我气晕过去了,我不是故意的。”
  蕙姑吓得半死, 忙牵着她的手去主院,慕容怿面色苍白地躺在软榻上,身上盖着映雪慈的银鼠皮毯, 映雪慈无助地坐在边上, 像做错事的孩子, 手指捏着衣角,眼泪垂在下颌上。
  蕙姑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她接过啜了一口, 疼得嘶嘶吸气,只好先放下, 抿了抿被吻肿的嘴唇。
  蕙姑替他把脉。
  映雪慈凑过来, “阿姆, 他怎么样了?”
  “他发热了,烧的不轻, 估摸好几天没合眼了。”蕙姑叹气, “而且,还似乎有郁结之症。”
  “郁结。”映雪慈道:“哪里?”
  “心里。”蕙姑将她扶到床边坐好, 映雪慈轻轻地道:“怎么会?我都还没有,他竟先有了。”
  蕙姑道:“欲望大过天,求而不得, 得而不满,自然容易郁结。”
  夜深了,她让蕙姑先去歇息,自己伏在床边守他,蕙姑临去前给他吃了药,她托着他的下颌,帮忙用水送服下去,迷迷瞪瞪睡着,待醒过来,三更天,鸦雀无声,雪也止了,女使悄悄替换了薰笼中的炭火,房中依旧暖香馥郁。
  她揉了一揉眼睛,偏头见他正望着她,目光犹如月影,清幽寥落,眉头微皱,见她醒了,慕容怿声音低哑地道:“怎么睡在床边?”
  说着张开被子,她犹豫了一瞬,还是爬了进去,蜷缩手脚,等他把被子盖上。
  那被他的体温烘的热乎乎的暖劲一下涌了上来,她的手还冰着,记恨他方才的凶神恶煞,便故意将冰手放在了他的胸膛上,悄悄观察他的反应,看他眉头一紧,连忙将手缩了回去。
  慕容怿把她的手抓过来,重新搁进怀里,映雪慈的手指慢慢有了知觉,轻声说:“怕你稀里糊涂又来亲我,你方才很可怕,差点就把我亲死了,还说了许多难听的话。”
  “那怎么没死,还是我撞见了小寡妇鬼?”他笑得止不住,把她搂进怀里,闭着眼,手掌缓缓抚过她如玉的脸颊,她能感到他微微凸起的指骨掠过下颌,皮肤带起一阵微痒的颤栗。
  “我能对你说什么难听的话……”他的声音低下去,自言自语般的,“顶多骂你一句没良心罢了,不过,倘若我欺负你,你应该躲得远远的,不应该再离我这么近。”
  映雪慈拿脸颊顶了一下他的手掌,“你不管。”
  他的手顿了顿,随之低笑,“行,”学她的话,一字一句地道:“我不管,谁管你谁是小狗。”
  说着,他凑到她耳边低低汪了声。
  半夜,他又发起热。
  淡淡睁着眼睛,漠然看窗外的雪,映雪慈起身去给他拿药,被他攥住手腕,“别走。”
  生了病的人,力气竟还这样大,她的手腕都被他抓痛了,只好拿另只手,轻抚他的脸,一遍又一遍地柔声安慰:“你病了,我去给你拿药。”
  他依然不放,蛮横地抓着她,僵持片刻,她终于败下阵来,只好坐在床上,将他的头搁在膝头,一只手被他牢牢地攥着,“那你想病死吗,让孩子一出世便没有爹爹,我不介意,但你不要后悔,回头再缠着我们两个人不放。”
  顿了顿,想起蕙姑说他心有郁结,她还是动了恻隐之心,轻轻捧起他的脸,柔嫩的手指像莲瓣那样托着他俊美的脸庞,“还是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的?说出来,好么,无论什么话……都告诉我吧,怿郎……长赢。”
  她温柔低呼他的小名,学他从前安慰她的样子,用指腹,摩挲他的眼尾。
  他阖着双目,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不知又几个晚上没睡,她嗅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憔悴,那因她而起的,和她相依相生的东西,只要靠近她,便会生出一双手臂来缠绕她的血肉的情愫,那曾经会绞她绞得发痛的情愫,现在被他刻意地收敛了起来。
  “想你了。”良久,他低声说:“我以为,你又把我忘记了。”
  他久烧不退。
  天亮前,她请人去了宫里,告知谢皇后。
  谢皇后又托人告知了内阁。
  她这才知道,朝中已向北蒙发兵。昨夜他来之前,已将兵马粮草、行军路线乃至前线后援,都一一布置妥当,军务政务,一应事宜,滴水不漏,分毫不乱,这才来找她。
  宫中来了太医,服下药,他静静睡去,却还抓着她的手。
  映雪慈坐在床边望了他一会儿,偏头向那正开方子的太医,轻声询问:“……他会不会死?”
  风寒发热是致命之疾,向来容易死人,便是王侯贵族,亦不能幸免,前阵便有一个国公,行猎归来,偶感风寒,不出一个月便病死了,她的心惶惶地跳了起来,却还故作镇定地望着太医,黑白分明的眼仁,浮着一丝清亮的水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