鬓边娇贵 第5节
  映雪慈同其生疏,更没有攀附拉拢之心,只客客气气唤他梁掌印。
  片刻太医诊治结束,梁青棣捧茶站起:“王妃这腿疼,是因何导致的?”
  太医犹豫了一下,方才小心翼翼地问道:“表面看着像磕狠了,但另有诱因,不知王妃近来可曾长跪过?”
  映雪慈一愣,“不久前母妃身子难受,我话语不慎惹她动怒,在云阳殿的东梢里小跪了一会儿。”
  不等她说完,柔罗小声地道:“什么只一会儿!王妃!太妃分明让您跪了整整一个晚上,她在西梢间睡得倒香,您可是替她在东梢间的佛龛那儿拨了一夜佛珠,念了上千遍的《楞严经》!”
  念得王妃嗓子红肿说不出话,哑了三日方才好转。
  光养喉的枇杷露,雪梨汤,就不知喝了多少。
  “住口!”
  映雪慈轻轻喝道,转过脸来,清丽的雪面不见有一丝波澜。
  也怪,分明素面朝天,也有股驰魂宕魄的扑面之美。
  尤其是她这么静静端坐,姿态如画,眼尾轻抬时。
  被她眼睫无意带过的一眼,都叫人心里荡了荡。
  “不过是守孝时为我亡夫诵经超度罢了,婢子不懂事,误会了太妃娘娘,梁掌印、何太医不必放在心上。”
  二人自然识趣不再问。
  “那就对了,王妃有旧伤未愈,一直攒着不发,今日膝盖磕伤后,新伤旧伤一起发作出来,自然会疼痛难忍了。王妃膝盖中还有淤血,我开化瘀的药来,您每日吃两帖,再叫婢女帮着揉一揉,好让淤血尽快散去。”
  何太医去抓药,梁青棣起身请辞。
  映雪慈欲送,梁青棣忙摆手,笑得温润和蔼:“王妃初入宫,有诸多不便之处,不妨来找我,若奴才能帮的,定不会推辞。老御史当年对奴才有恩,如今人虽不在了,但奴才始终记得这份恩情。”
  听他提及祖父,映雪慈一阵失神。
  半晌,勾起温软的弧度来,“我知道的,多谢梁阿公。”
  服药后,映雪慈小睡了一会儿。
  因怕崔太妃夜里又叫她去侍疾,她睡得浅,胡乱做了不少光怪陆离的怪梦。
  钱塘王府,漆棺灵牌。
  白烛燃烧的蜡泪挂满桌沿,还未来得及滴落便凝固住了。
  三寸青烟,渺渺茫茫地在微凉的空气中蜷绕离散。
  圆形的纯白纸钱,打着旋儿从半空中飘落,掉进燃烧的铜盆里,顷刻化作一缕黑灰。
  火星子烁了烁,便湮灭了。
  她伏在灵前,疲惫地阖目休息。
  连日的守灵,几乎累垮了她本就柔弱的身子。
  就在这悲凉寂夜里,她一向信任的王府长史,连同礼王的亲随护军,无声无息包围了灵堂正殿。
  她听见刀剑摩擦甲胄的锵鸣声,才惊觉有人闯入。
  错愕抬起头来,见他们一人捧着白绫,一人端着鸩酒。
  如黑白无常立于殿外,阴沉鬼魅至极。
  冷酷的面容,隐没在烛光照不到的阴暗处,无情地将这两样东西送到了她的眼前。
  “王妃,王爷临去前留了话,要您殉葬,出殡时夫妇同棺一道,也省得再分葬两地墓穴。王爷实在是念您念得紧,眼瞧着王爷头七就要过了,您,今晚就上路吧?臣等送您。”
  她自是不应,虚弱地撑着桌沿。
  细弱的骨骼被面前庞大的烛光人影笼罩,宛如一头遭遇围剿的麋鹿,无助到了极致。
  他们掏出了礼王慕容恪亲笔书写的奏折。
  奏折的内容,是说她婚后两年未有子嗣,一人独活世间也恐遭人耻笑欺负,心中实在放不下,九泉之下更无法瞑目。
  要她,这个发妻,生殉陪葬!
  夫妇一道共赴黄泉。
  慕容恪,竟要活埋了她。
  生不放过她,死也要她陪着一起。
  简直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这封奏折,本该早就呈上京城皇帝的御案。
  因那日有事耽搁,没来得及盖上礼王的藩王印章,一直存放在书房的暗匣中,只告诉了亲随。
  没想到慕容恪当晚就暴病而亡,奏折没能送出去,被他的亲随找了出来。
  她浑身发冷,哑声说没有盖章算不得数。
  可他的亲随哪里会听?
  昔日还把她当做王妃敬重,见她不肯殉葬,立时露出狠辣凶残的面目。
  不由分说将白绫缠上她细嫩的脖颈。
  一人死死捏住一端,狠狠拉到白绫紧绷,发出承受不住的细微撕裂声,才叹气道:“王妃,您就安心的去吧,王爷在底下等着您呢。这是王爷的意思,我们也没办法,想着活埋、喝毒酒,都要疼上两个时辰,远不如白绫痛快,您再忍一忍,一会儿就好了,就一会儿……”
  脖颈像被一只坚实有力的大手掐住,要掐断她的皮肉筋骨,和喉头最后一缕苦涩不甘的气息。
  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美貌无瑕的面孔直到最后一刻都是凄美哀婉的。
  双足无助轻蹬地面,脖颈仰出悲绝残忍的弧度。
  眼泪失控地从眼眶中溢出,泪痕斑驳,白绫委地,乌发散开凌乱如瀑。
  眼泪滴进火盆,发出滋滋的尖啸。
  那长史被她的美丽所摄,眼中划过一丝不忍,手头也下意识松开大半。
  她就在这时候,强撑着最后的理智和莫大的求生欲,双足点地,撕开脖上的白绫,飞奔而去。
  雪白的裙幅在黑夜中摇曳,如乱琼飞花。
  她扑进冲进来的蕙姑和柔罗怀里。
  三人趁夜奔逃出王府,次日便被王府护军四处搜捕。
  她们只得躲在她曾帮助过的一个浣纱女家中,躲躲藏藏半月,才等来朝廷的旨意。
  礼王无子,去藩国,削其官属。
  钱塘仍归朝廷管辖,并任钱塘知府即刻赴任。
  崔太妃闻子噩耗,一病不起,特诏礼王妃入宫侍疾。
  那夜白绫绕颈的窒息感强烈而绝望,要生生将她的脖子折断。
  此后无论身在何处,她总是屡屡梦回那王府灵前烛火飘摇的一晚。
  两个健实有力的男人手握白绫,目露凶光。
  危险的目光落在她白皙柔美的脖颈上,如同看着一个死人。
  “不——”
  映雪慈从噩梦中惊醒,掀开月色秋罗帐,披发赤足,不管不顾地奔出清冷冷的含凉殿。
  她满脸的泪痕,呜咽声如珍珠乱撒,飘零一路。
  外间守夜的蕙姑和柔罗皆是一惊,急急忙忙掌灯而入。
  一句“王妃”还未来得及脱口,映雪慈柔软温热的躯体便颤抖着扑进她们怀中。
  一如那催命的一夜。
  若光滑美玉,却浸满冰冷的水渍,触手生寒。
  “阿姆,不要叫我王妃。”
  她惊惶地睁大美眸,珠泪涟涟,一恸几绝,“唤我溶溶。”
  “唤我溶溶。”
  第4章 4 吻了上去。
  蕙姑心疼地轻抚怀中啜泣的女子,目露不忍。
  这是她看着长大的姑娘,刚出生时弱得跟个小猫儿似的,连哭声都微弱嘶哑。
  夫人身子骨不好,姑娘出生当日就被交到她手里。
  她不分日夜地守着,把着,顾着,一颗心都扑在了姑娘身上。
  把一丁点大,小猫儿样的姑娘,养成了垂髫的小玉童子,再养成青杏似的总角囡囡,蜜桃儿般的豆蔻少女。
  以及,及笄那年光艳逼人,名动京城的矜雅贵女。
  姑娘的婚事,最终落进了礼王掌中,她这个乳母本该功成身退,可仍义无反顾跟着去了。
  这一去,她便亲眼瞧着,溶溶是如何一日一日憔悴了去的,就是从踏进礼王府的门槛伊始。
  那吃人的府邸,深幽的宅子,不如意的,活该千刀万剐的郎君——
  “溶溶,可是又做噩梦了?阿姆在,莫怕。”
  她像幼时那般,轻轻拍抚映雪慈瘦弱的薄肩,轻声哄着。
  哪怕日日触碰她,可每当掌心抚过那一根根肌肤下细细突兀的骨骼,她都忍不住蜷起指尖,鼻尖被汹涌的酸意浸没。
  蕙姑咬紧了牙,制住眼里即将滴落的泪水。
  她的姑娘嫁人那年,脸上还带些稚嫩的孩气,面若桃花,轻软盈粉,不过两年光景,便被折磨成了这样。
  那慕容恪,死的还是太晚了!
  映雪慈在她的安抚中,逐渐安静下来。
  她微微仰起脸,柔密的发丝像上好的丝绸笼着她,在她温柔的脸颊边拢起美丽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