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这次男人虽是为了救她出的事,但她怎么都不忍心怪她的。
  要怪,就怪这个乱七八糟的世道,不给老百姓留活路。
  许阿鱼很快就把热水和水盆拿来。
  她见卫渺把自己手上的血迹和淤泥在水里清洗干净,胳膊上大片擦伤就看得一清二楚。
  许阿鱼张嘴想要骂她冒冒失失,可嘴皮子动了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卫渺动作利索,小小的脸上半点表情都没有。
  “侬疼不疼呀~”她急问。
  卫渺扯出个干净的笑,小酒窝若隐若现,“阿妈,摔摔打打的算什么?阿爸的伤口才是要紧的。”
  听她这么说,许阿鱼才想起刚才自己“儿子”说找到救男人的药了。
  她正要开口问,就看卫渺已经手脚麻利地开始动作。
  卫渺把手擦干净,从自己的装药布包里,先拿出酒精和纱布,最后将目光落在五个黄色小盒子上。
  “阿妈,你把阿爸肚子上的纱布剪开。”
  卫渺目光看向躺在病床上的男人。
  卫阿大往日还算健康的面色,此刻惨白一片,厚厚的嘴唇上全是死皮和裂纹,也是毫无血色。
  平日高大健壮的汉子,如今眼窝深陷地躺在床上,感觉只有小小一团。
  卫阿大腹部裹着的纱布里,散发着腐肉的味道。
  人命真脆弱。这是卫渺当了两年人族后最大的感慨。
  卫渺自来到这个世界开始,对这具身体的父亲印象并不好。
  他对外憨厚老实,对妻子和孩子却大呼小叫,脾气上来了还会动手。
  对自己三姐妹一般,反而对小叔家的两个儿子视若珍宝。
  好吃好用的都先紧着他们,自己姐妹排在后面。
  可前日发生的事情,让她为自己的狭隘感到羞愧,也对人类复杂的情感多了一层认识。
  “咔嚓。咔嚓。”剪刀剪开纱布的声音唤回卫渺的思绪,目光落在正在专注做事的女人身上。
  许阿鱼祖上是做厨子的,虽然她父亲学人抽大烟,没传承家里的手艺,但她却跟祖父学了囫囵。
  杀鱼剁鸡她都是不怕的,用酒精消过毒的剪刀剪开自家男人肚子上浸满血的纱布,有些模糊的伤口就露了出来。
  伤口缝合处,脓包腐肉肉眼可见。
  “阿渺,接下来呢?”许阿鱼咬牙开口。
  卫渺手上有伤,她怕让卫阿大二次感染,所以没有亲自上手。
  “阿妈,你用酒精把盆子再细细地擦一遍。”
  许阿鱼听着“儿子”冷静平稳的声音,心也渐渐安静下来,连忙转身去拿她说的东西操作。
  她现在没空去想“儿子”从哪里弄来的药,也不想这些药到底有没有效果。
  如今的情况,只能死马当做活马医。
  这个时候,卫渺有些后悔自己来这里光顾着初次为人的新奇,每日为了填饱肚子奔波不止,没有努力学习些有用的东西,比如说:
  医术或者制药。
  等许阿鱼给卫父清洗完伤口后,她才打开这次最重要的药---磺胺。
  “侬直接把这个拉开,把粉末洒在阿爸伤口周围。”
  卫阿大被送到医院后,医院本是不收的,还是成为巡捕的吴子阳出面,又交了住院费,医院才进行抢救,把肚子里的子弹取出来,包扎缝合好。
  医生说,虽然没有伤到脏腑器官,但伤口感染后,人也是活不了的。
  在医院观察了一天,看病人高烧不退,又加上交不起费用,就直接劝着出院。
  等到许阿鱼将卫阿大的伤口用新的纱布包裹起来后,她已经满头大汗,脸颊碎发贴在她脖子上,十分不舒服。
  她全然不在意,有些期盼地看向卫渺,往日风风火火的癫婆,此刻嗫嚅道:
  “阿渺,这样就行了吗?”
  卫渺也不敢肯定这个她从未听过的消炎药是否真的会有奇效。
  “阿妈,你去照顾弟弟妹妹们,我守着阿爸。”卫渺说。
  许阿鱼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外面天井处就传来孩子哭喊的声音。
  许阿鱼也没有犹豫,端着盆子水壶抬脚就出去,“噔噔噔”的下楼梯声音结束后,院子里就传来她有些暴躁的呵斥声音,最后归为寂静。
  卫渺用筷子沾水,滴在卫阿大发干的嘴皮上,捏开他嘴巴,把手里的磺胺药丸喂了他两颗。
  “阿爸,吞了药,希望你能挺过来。”
  她说完轻轻拉上薄被给他盖好,整个人放松下来,才觉得自己胳膊针扎一样地疼。
  感受到肚子咕噜噜的叫唤,秀气的小眉头拧起,人类的身体可真是不经饿啊。
  说完她用没有受伤的手摸了摸干瘪的肚子,看着双眼才三十出头,两鬓已经斑白的男人,心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样。
  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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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大家能够有代入感,我会在书中插入图片哈~~~
  第3章 十里洋场养家忙 3
  三日前,法租界。
  细雨细如牛毛,让来往的女郎和绅士们脚步都匆忙了几分。
  卫渺在仙乐斯舞厅门口卖香烟,她今年十岁。
  因为营养不良,个子小小,胸前挂着的折迭盒子放满各种烟卷、香烟、洋烟。
  因为怕毛毛雨淋湿香烟,目标没有出现的时候,她都安安静静地缩在舞厅灯光照不到的阴暗处。
  “烟卷、烟卷,一分一支喽。”
  “香烟,香烟叻~”
  周围几个孩子看到西装革履的客户就开始吆喝。
  卫渺却是不吆喝的,她的目标明确,看到金发碧眼的男女,或者西装革履的小开才上前去。
  “尊敬的先生,美丽的女士,需要香烟吗?”她讲的是纯正的英文。
  若是有人听不懂,她就换成法语。
  这里的买烟和门卫的都知道,她和教堂里有个叫玛丽的英国老修女走得近,都以为她的洋文是和她学的。
  卫渺卖出去一包香烟,对方是个法国佬,痛快地支付给她五毛,没接她找回来的零头就抬脚进了舞厅。
  卫渺握住钱,脑子快速换算,这包烟进价是三毛,卖三毛五,挣五分钱,如今他不要找零,净赚1毛五。
  她喜滋滋地把一毛钱往左边兜里一放,五分放在右边兜里,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一个比她高出半个头的男孩,领着五六个小崽把卫渺围着,操着一口东北话故作凶恶道:
  “喂,卫渺,侬给大家伙儿讲讲侬是怎么让玛丽修女那老娘们儿和你看对眼儿的。”
  卫渺用手满足地拍了拍自己的衣兜,对捣蛋鬼们也有了几分耐心,她认真道:
  “玛丽修女喜欢干净礼貌的孩子。”
  小孩子们相互看看彼此的破衣烂衫,又打量卫渺虽然破旧但洗得发白的褂子,有点自惭形秽。
  那高壮的男孩叫小六子,是前几年九一八后,从东北逃难过来的;
  他没想到卫渺竟然挺大气的,问啥说啥,于是他揉了揉鼻子有些别扭地问:
  “啥玩意儿叫礼貌啊!”
  卫渺想了想,清了清嗓子说:
  “您好,先生需要香烟吗?”
  小六子高壮的身体抖了抖,看着卫渺水润润的黑色眸子用才学的申市话道:
  “哦唷,卫渺侬一个大老爷们~儿,说话怎么和采花姐一样咧。”
  旁边几个小孩拍着巴掌围着卫渺起哄道:
  “采花姐,哦哦,卫渺是个采花姐!”
  采花姐在申市话里是指爱哭的女孩子。
  卫渺也不恼,任由他们闹腾。
  闹腾一会儿后,一帮小孩儿各自散去,他们都是有养家重担的人,今天卖不到钱,明天家里就要断炊了。
  在这个年代,穷人家的一毛钱都是救命的。
  卫渺则收起心思,继续在一群俊男靓女中搜寻自己的下一个目标,她要搞钱。
  两年前,这具身体高烧一场,小命呜呼,她就在这具身体里醒来。
  初次为人,除了新奇,其他全是小心翼翼,系统碎片里说,不能让人发现身份,否则就要抹杀。
  好在原身父母家人都要为了生活奔波,对沉默寡言的她关注不多。
  她病好后,潜移默化改变,喜欢往家里附近的一个洋人教堂跑。
  帮着上了年纪的玛丽修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偶尔也陪她一起祷告。
  经过半年后,她才慢慢在外面显露自己的洋文。
  卫阿大一人养活一家八口,只能管个温饱。
  这对于食物和金钱极度渴望的卫渺来说是痛苦的。
  她开始四处闲逛,偶然的机会,在仙乐斯门口,有舞女丢掉一束鲜花。
  她上前捡回家,细细养护,单支包装后,在仙乐斯门口售卖。
  旧报纸包装红艳艳的玫瑰,花瓣上还滴着晶莹剔透的水珠,加上她看人很准,五毛钱一支的玫瑰花也能卖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