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可又想以她的性格,连死去的鸟兽尸体都不忍多看,每次要将这些猎物变成饭食时,她都得眼瞳颤动屏住呼吸才能下手。
  她现在要杀活人?
  哪吒不信,却又不知此刻自己为何沉默,不去出声问她你藏匕首在枕下做什么。
  他回过头深深看了外间一眼,最后默默将东西放回原位,将床上的一切也复原如初,自己倒在床上盯着梁柱,双眼发直。
  难道那天她其实看见了么……
  玉小楼沐浴完一身清爽地回到里间,她迎面就遇上哪吒朝她往来的眼神。
  昏暗的室内没有燃起灯盏,哪吒面上墨浓似漆的一双眼睛,在暗处因为其主人的凝神专注而亮得精人,说是精光四射也不差什么。
  “过来躺着。”
  玉小楼重抬刚才停住的脚,歪歪扭扭地走向哪吒,在她坐在床上时,才发觉自己现在的双腿是多么虚弱无力。
  刚才一心想着洗澡,竟然没察觉出身体的虚弱。
  手心上还残留着骨笄留下的刺穿伤,这会儿正被她用保鲜膜裹着,上药了的伤口从外往里看像团蟹子上糊了团芥末。
  湿发被哪吒用术法变干,带着草木芬芳垂在被子上,又暖又香,气味极像是春日遍开鲜花的绿茵。
  玉小楼还有些呆愣,坐在床上呆呆地想刚才自己好像忘记买吃的了?
  哪吒要问起她这个,她该怎么编瞎话?
  没等她在脑子里胡编乱造出个结果,人忽然就被哪吒按倒在了床上。
  他的动作有些粗鲁,带着些莫名的急躁去抱住她,将脸埋在她的胸前,闷声说道:“睡了。”
  玉小楼茫然地抬手环住他,想起自己先前在他眼下看到的乌青,最终还是心疼地顺着他的后背道:
  “哪吒,这几日你受累了,换你安寝,这次我来守着你醒来。”
  她把这话说完,腰上那股束着自己的巨力才缓缓消退。
  看着是平静了,但胸前感受到的沉重呼吸,却让玉小楼明白短时间内哪吒他是睡不着的。
  他是发现了什么吗?
  第33章
  哪吒与玉小楼两人相约, 在她养好身体后早日离开朝歌回陈塘关的约定,注定失期。
  因为玉小楼她在沐浴后的第二日起了高热。
  这次不是幻觉中体验到的灼热,而是体表切实不断攀升的高温。
  她那被骨笄刺穿的伤口感染了, 并且速度极快的, 只经过一晚她就晕得倒在床上再是起不来了。
  热到将理智融化的热,让玉小楼没有再坠入恶鬼缠人的幻觉中。她的身体仿佛变成了一座熔炉在内里时刻不停歇地熔炼她的灵魂,肢解她的理智。
  玉小楼的意识位于其中,却还留有一丝残存的清明,她挣扎着想要继续活着,早前心中冒出的轻生念头早已被她抛诸脑后。
  持续不退的高热中,偶尔她也能感觉到有人在为她擦身喂药。
  凉水浸润的布帛为她带来短暂的清凉,紧锁的牙关被人叩开,灌入一股股温热的药汁。
  “……邪气入体…鬼神不应…得去求火驱祟。”
  身侧有苍老的女声在说话,似乎又是哪吒不知从朝歌什么地方请来的巫觋。
  “火来之前,她需得刀兵加身……如此方能遇吉……”
  “真要如此, 你请用这个……”
  她听不懂哪吒与巫觋的对话,失去控制的身体也不能及时做出反应,只能任人摆弄。
  拒绝不能,反抗无力,她被熟悉的怀抱禁锢,伤手被攥紧。
  “呃!”
  锋利冰凉的利刃划破血肉造成的剧痛,没能让玉小楼睁开眼,却让她嘶哑地发出一声痛呼。随后因她这句痛呼,禁锢她的力道便加深更多,似巨蟒缠身,被寸寸挤压。
  哪吒不知昏迷多日的怀中人,她身体里一直保留着些许微末的神智,他只是理智且冷漠地找出她先前藏着的匕首,交于巫觋为她治伤。
  他想这物在后日若是想饮他热血,需得先要啜饮小玉之血开锋才行。
  他们有同修之缘,若将来不能同坐相亲,以血同养一器也好。
  刃刮烂肉,导血去浓,哪吒出征后有过几次与玉小楼此刻相同的经历,他最是明白她此刻的痛楚。
  这是一种尖锐扭曲,让人恨不得对世上诸般事物发出怨毒诅咒的痛。
  但这般像死一样地痛过后,人就能活。
  哪吒狠心制住玉小楼所有的挣扎,无视她身体的抽搐,按住她,左手全力捏住她的下巴,将几根手指塞入里面,避免她因为太痛发烂舌肉的惨事。
  脑中混沌,此刻痛得连最后一丝清明都消失殆尽的玉小楼,她不知哪吒的好心,只觉自己正被人残酷对待,受着非人酷刑的凌迟。
  脑仁都快被痛苦震成碎块,在最后的剧痛降临在玉小楼身体上时,她伴随着皮肉滋滋啦啦的声响,瞪大眼睛,发狠地朝嘴中之物咬去。
  她干涩的眼中流不出一滴被恐惧占据的泪水,眼神空洞的凝在一处虚无的空处。
  好疼啊…
  好疼啊…
  疼到玉小楼咬住嘴中的东西,发出人族降生至学会语言后,能发出的最原始也是最迫切的求救声:
  “妈妈!!!”
  无法独自生存的小兽,不能脱离温暖怀抱生长是人类,两者物种不同却有着同一个求救对象。
  对于幼小的生灵来说,诞育他们的存在就是世间无所不能的神明。
  幼小的生灵既是神明的子嗣,又是神明的信徒。
  祈求母亲哺育,祈求母亲爱怜,祈求母亲拯救于我。
  玉小楼现在就在唤着自己的神明,祈求着隔在时间之海外的母亲能够回应她的祈求。
  眼中无泪,艰难地将视点聚焦在近前人的身上,幻视着笼罩在他身上的虚影,嘴中含糊不清道:“妈妈、妈妈妈妈、妈……”
  以哪吒自不会听不清玉小楼在说什么,但他讶异过后却温顺地顺从玉小楼的臆想。
  让她将自己当成她的母氏去依赖。
  他怜她不假,心中却怀着丝丝缕缕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想像母亲一般哺育玉小楼,将指尖当做乳//投给她吮吸,血液化作如//汁喂养她。
  如此这般,就同婴儿体内有着母亲的如//汁,玉小楼身体里有着他的血液,他们之间就有了斩不断的联系。
  手上持续密集的疼痛,还不足以让哪吒皱眉,他平静无波的朝莫名停下驱祟举动的巫觋,道:“继续。”
  巫觋被这小少年若看待死物一般的眼神凝望,心中胆寒,忙仓促地低下头继续手中动作。
  好可怕的男子。
  他生就一副艳丽夺目的容颜,异姿显圣,行止间如风雷电闪,带着十成十的力与疾,更胜鬼神。
  这般神人却诡异地趴在丝帛软褥中,向一个美貌无害的重病女子垂首。
  他应是于高台上,等人供奉的傲慢上宾,此刻却将自己的血肉奉上,做了宴飨他人的酒食。
  巫觋不解,巫觋混乱,眼前画面强弱颠倒,强者反被弱者所噬的情景,让她乱了心。
  眼前经历的施救种种仿若都是幻觉,而她真正在此处的原因,不过是为了满足上级鬼神供养爱侣而作的小祭。
  巫觋想得深了,怕自己所想冒犯鬼神,遂低下头专心用手中被火烧得通红的鸱纹器物,继续驱除昏迷女子手臂中的邪祟。
  最后她从屋中燃烧的火堆下,抓出一大把滚烫的草木灰,撒在昏迷女子的血疤上,结束了此次驱祟。
  “如此,待这女子臂上消肿,回复差不多她便能醒来。”
  哪吒闻言点点头,付与了这名巫觋几块美玉和十串贝。
  这回这老妇人,瞧着其行事倒是比先前诸多人要聪明。
  付了钱资,他便不再关注这人离去的脚步是快是慢,全顾着周全怀中的玉小楼了。
  因为他发现她正缓缓松口,像是不想再饮。
  结束哺育的过程太快,哪吒心中略有失落,他在抽手时,用力向窄道深处一点,将指尖挂着的摇摇欲坠碎肉,丢了进去。
  如此,他们是不是一样了?
  哪吒与怀中人四目相对,眼带期翼。
  玉小楼缓慢地眨了两下眼,倒在了床上。闭目前她将眼前人的双眸看成了两粒漆碳,碳粒投入了她滚烫熔炉般的内府,似火上浇油,更似作怪捣乱,于焰心处噼啪爆出小小火花。
  这次她的意识又入黑暗,却不再体会痛楚折磨。
  若星归于夜,萤留于野,她荡漾在黑丝绒般的云里安寝。
  等两日后高热渐退,玉小楼从梦中醒来,她就和每一个渡劫成功的人士一般,眼中再无寻死之意,只余对生的渴望,活的迫切。
  “我觉得今日我好多了,哪吒,我们启程回陈塘关?”
  不出玉小楼所料,哪吒再度摇头拒绝。他仿佛是被自己接连得的两场疾病所骇,对待玉小楼的行止间便有些草木皆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