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若非他左脸那条纵贯其间的狰狞伤疤,倒像是个身段修长、芝兰玉树般的俊美公子了。
  将士们见他这般形貌,想到他因何而变成这样,却还要遭受朝廷不公平的对待,心中不由疼痛难忍,眼中皆含了热泪道:“将军……容我等再送一程。”
  “送君千里,亦终有一别。”陆维开了个玩笑,“大家这是要把我送到奉京么?”
  见没人笑的出来,陆维只得叹道:“回去吧,都做好自己份内的事,等着迎接新主将,别让我担忧。”
  说完再度朝众人拱了拱手,转身踏入马车,放下车帘。
  见陆维心意已决,众将士不能再坚持,于是每个人都推金山倒玉柱,匍匐在尘埃之中,向陆维的马车磕了三个头之后,这才依依不舍的站在原地,目送着陆维的马车远去。
  宋晴站在人群之首,和众人一样,看着那辆挂着青色轿帘的马车,从自己的视线中渐渐淡去。
  他的掌心中,紧紧握着半片金色的、制成小箭形状的令牌。
  那是陆维平素用来调兵谴将的金令箭,在这北疆,金令箭之下无人不从,尤胜朝廷颁发的虎符。
  陆将军是怎样的忠臣良将,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也许陆维留下这半片令牌,只是为了安他的心,让他好好留守北疆、侍奉新主将,若非如此,为何只留下半片?
  说是回京城之后若有危险,便谴人送来另外半片金令箭,宋晴方可有所行动。否则无论发生任何事,听到任何消息,亦必须坚守北疆。
  陆将军啊陆将军……依你的性子,怕是临到杀头的那天,也不会送来那所谓的半片金令箭求救吧。
  不过,谁说半片金令箭,就不足以号令北疆呢?
  陆将军,千谋万算,你到底是失算了。
  宋晴的唇角微微弯起,眼底却流泻而出一片沧桑荒凉之意。
  陆将军,到底是谁把你,把我们逼到了这步田地?
  这样的朝廷,真的值得为之效死尽忠吗?
  ……
  与此同时,马车之上的陆维,微微眯起了眼睛。
  这三个月来,他在北疆一点都没有闲着。施恩与暗示,已经足够令事态朝着他想要的方向发展。
  陆维敬重和怜惜北疆将士,想要为这些人做些事,并不是假的。
  但同时,他也是个商人。
  他并非,像看起来那般不求回报。
  旁人可以看不清,但他自己很清楚,他就是个渣啊。
  第8章
  今天,是陆维抵达奉京的日子。
  刘琥身着五爪金龙绛纱服,高坐在金銮殿上。
  他身高约有七尺五寸,长着一张对于帝王来说,过于秀致精美的脸。
  浓淡适宜的眉下,是一双含情脉脉、总带着薄薄雾气的桃花眼。其肤质堪比邢窑白瓷,不见半点瑕疵,鼻子高而挺直,唇色红润如涂了脂膏。
  这样的容貌,足以让后宫的嫔妃们为他欲生欲死,却威仪不足,难以震慑朝堂和天下。
  好在此时,他的脸被冠冕垂下的十二旒遮挡住了大半,只露出一点鼻尖、白若细瓷的下巴,以及有着三月桃花之色的嘴唇。
  刘琥保持着端坐的姿势,雾蒙蒙的桃花眼透过十二旒,看着出列的秦左相在那里引章据典、长篇大论,渐渐的,却完全不知道左相在那里说些什么。
  他只知道,今天是陆维归来的日子。而他,三年未见心爱之人,此刻想见陆维的心如油煎火焚般急切,却没有办法亲自出城相迎。
  爱之深亦恨之切,心里,不由对陆维恨恨的生了埋怨。
  三年前,他竭尽全力扶持以陆维为首的新贵势力,眼见着已经初现峥嵘,却在陆维一意孤行自请镇守北疆后,再也不敌朝中的勋臣党和清流党。
  陆维到底知不知道,他离开这三年,勋臣党和清流党为了扳倒陆维这个新贵党魁,参他的折子都已经堆积成山了,自己为他挡下了多少流言蜚语?
  不……自己每月给陆维去一封信,他应该是知道的,却从未见他回信。
  刘琥修长白皙,保养良好,泛着类瓷光泽的十指,下意识紧紧抠住了龙椅扶手。
  他爱着陆维,对这一点,他深信不疑。
  但同时不能否定的是,在他的内心,也怀疑和惧怕着陆维。
  手握重兵,三年来与他只做官方明面上的来往,从不回复他的私信,视他的一腔深情如无物。
  身为天下之主,被陆维这样对待,他就不会恼怒吗?
  他当然会。
  他砸碎过御书房内所有的瓷器,他因为一点小事杖毙了陆贵妃自陆家带来的奶嬷嬷,看到陆贵妃那张与陆维相似的脸上,出现惊惶失措的表情,泪流满面,不顾怀孕的沉重身子向他下跪,匍匐在冰冷的金砖上请罪,他才觉得心里好受一些。
  然后,他又是怎么做的呢?
  他和声细语的安慰了陆贵妃,就算她怀有身孕,亦夜夜宿于她宫中,引得六宫一片羡妒。
  他在写给陆维的信中,只诉离愁和恩宠,讲讲自己的日常生活,就算提到陆维不给自己回信的事情,也是以幽怨的口吻,从没有过降罪和愤怒之情。
  开国以来,大穆一直拿屡屡劫掠边境的金蛮没有办法,自从陆维去了之后,让金蛮狠狠吃了几次亏,那一方水土才得以安宁。
  陆维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将帅之才,又手握重兵,刘琥要用他镇守国门,就必须对他进行忍让。
  此次将金蛮击溃,至少五年没有再犯边境之能力,陆维的声望更是在北疆达到顶点,甚至超过了他这个皇帝。
  而这样的陆维,会不会有举兵谋反之意呢?
  堆在刘琥御书房的案头,参陆维的折子,十有**都是参他有谋反之意。
  虽然尽是捕风捉影、臆测之言,但隔着迢迢北疆,陆维又从不回他私信,刘琥这种折子看的多了,虽然口头上坚称不信,心里也渐渐起了怀疑。
  火速召回陆维、口头嘉奖而不予实际封赏,这些做法虽是由臣子们提议,但刘琥最后同意了,皆是这种怀疑的具现。
  而不能出城门相迎这件事……
  如果三年前陆维不是坚持要去北疆,新贵党早与勋臣党、清流党三足鼎立,他身为天下之主,又怎么会受到情势与下面的臣子制肘,导致完全不能随心所欲呢?
  陆维这个人……当真是可恶!
  朕要把他,要把他……
  刘琥想起了三年前,棠花盛开时,倚香殿内那一夜的风情。
  鸦羽般散落在锦榻的长发,陷于被褥间的身躯呈现出武将特有的、健硕有力的男性线条。
  修长遒劲的手脚,剑眉轻皱,星目微瞑,光洁的广额因虚弱而布满汗水……他亲手一件件剥去了陆维的衣物。
  以自身唇齿撬开那薄而坚毅的唇瓣,吸吮其间带了茶香的涎津,紧紧的拥抱和毫无章法的撞击,陆维的体内,热的让他发疯。
  那一夜,他做了许多,原来根本不会做的事情,从此食髓知味。
  父皇早逝,他六岁登基,从小便在强臣环伺中长大,自认隐忍克制,只在那一夜对自己完全失去了控制。
  朕该,拿他怎么办呢?
  刘琥忽然泄了气,在心中叹息。
  这时,秦左相总算在下面念叨完了冗长的奏折,朝刘琥行了君臣之礼,道:“陛下觉得如何?”
  刘琥这才从自己混乱的思维中清醒过来,咳了一声以做掩饰,道:“如此……这件事就按左相的意思办吧。”
  左相的这封奏折用辞繁复华丽,内容是曲里拐弯,还格外的长,他又在出神,其实根本没听明白讲的是什么。
  但左相是勋臣党之首,如今勋臣党势强,先顺着毛摸总没大错。
  秦左相抚了抚颔下长须,浓密胡须内藏着的嘴角,勾起个得意的笑容,躬身一拜,返回诸臣队列。
  这时,有小黄门匆匆上殿,向刘琥传讯道:“禀陛下,晏武侯自北疆归来,在殿外等着见驾。”
  刘琥大喜,手一撑,便从龙椅上站了起来,眼前的十二旒都晃的乱了,撞成一片轻微的脆响,大声道:“宣!快宣!”
  在“宣晏武侯觐见”的传讯声中,陆维头戴高冠,身穿黑锦鎏银的侯爵朝服,登上了这座金銮宝殿。
  所经之处,众臣无不侧目,脸上露出或惊讶或嫌恶的神情。
  昔日奉京城中最俊美的郎君、无数深闺女子的梦中人,此刻因为左脸那道深刻狰狞的伤疤,已经貌若凶鬼恶煞。
  刘琥站在金銮殿上,龙椅之前,看着自己心心念念了三年的心爱之人,带着那张被毁去的脸,一步步向自己走来,心中不由大痛,整个身体都摇摇欲坠,一时又无物可支撑身体,颓然坐倒在了龙椅之上。
  此时此刻,他为陆维不肯回复自己的私信找到了理由。
  是的,他和陆维是两情相悦的……陆维之所以不回他的信,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陆维的容貌毁了,无法再面对自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