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林月照站在铁门外听见屋内来自江紊的声嘶力竭的怒吼,却在开门见到他如死水一般的神情。
  江紊的妈妈死死的拽着他,任由继父对自己拳脚相向。
  这一世,林月照第一次见到江紊时和他打过架,江紊轻轻松松就可以把自己弄趴。
  而一个中年女性的手劲,对江紊来说根本算不上问题,只要他愿意,他完全可以挣脱江芝兰。
  可是江紊没有躲闪,在林月照到来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让江紊变成了这样。
  是否在江紊和父母发生争执的过程中,江紊发怒了,然而事实证明发怒是无效的,所以江紊的潜意识决定再也不动怒,最终导致形成了避免发怒的另一个心理防御机制。
  因为愤怒,是无用的。
  林月照不敢细想,如果他再来晚一些,江紊会不会任由着江芝兰和纪宏义把自己生生打死。
  目前发生的,证明了林月照的猜想,即事件发生、情绪爆发、事态恶化、情绪丧失的先后顺序。
  换句话说,在喜悦丧失以前,江紊在进入国赛时得到了空前的喜悦,然而后续却无缘荣誉,导致喜悦丧失。
  在他阻止事情变得更糟之前,屋内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让江紊勃然大怒,那之后,江紊口中的精神病便发作了。
  回想上一世,寒假过后再见到江紊时手上的石膏。应该是骨折了,那时候没有林月照,只有许明蝶。
  林月照感到后怕,如果上一世没有许明蝶,他或许都没有机会再见到江紊。
  傍晚时的天暮沉沉的,深深的蓝色含混着肉眼可见的颗粒感,抬头时林月照觉得天居然这么低。
  江紊走到他身边,递了一支烟给他,“不是说抽烟吗,怎么在这干坐着?”
  “□□,你姑姑也很喜欢抽,”林月照将烟点燃,蓝莓爆珠的味道很清新,“尝起来更像女生会喜欢的味道。”
  江紊很轻地笑了笑,“喜欢就行了,分什么性别。”
  林月照忽然恍惚,感觉他和江紊之间从没存在过这样的时光,他缓缓转过头。
  看见江紊仰着头呼出白烟,蓝调的傍晚作为背景,他好看的眉眼与天空融为一体。
  “只要喜欢,就可以不分性别吗?”林月照楞楞地重复。
  那我呢,也可以不分性别吗。
  江紊与他对视,很漫长的两秒,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许久,江紊眼神躲闪着转过头去,笑了笑,“我说的是烟,想什么呢你。”
  林月照盯着地面坑坑洼洼的沥青,淡淡开口,“江紊,能不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江紊抬起眼皮,“什么?”
  “在我赶来之前,你,你家里,发生了什么?”林月照直勾勾地看着江紊躲闪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告诉我,好不好。”
  告诉我,让我救救你,好不好。
  江紊吐了一口烟,然后用脚踩熄灭,“为什么?”
  林月照下意识的沉默,他也很想知道为什么,“你生病了,你知道吗?”
  他没有说江紊的精神出了问题,因为在林月照心中,江紊不是精神病。
  耳边传来很轻很轻的呢喃,林月照听不清,他抬头,“你说什么?”
  江紊却扭过头去,抬起手在脸上扒拉两下,深呼吸一口气,笑着说,“我告诉你。”
  “今天早上我和姑姑准备去机场接你,她说包忘拿了,我在我家楼下等她,听到了家里有哭声。”
  江紊上楼,听见哭声越来越尖锐。
  他推开门,见到江芝兰趴在地上蠕动,纪宏义左手死死地拽住她的头发,右手拿着高度白酒往她嘴里灌。
  江芝兰挣扎着摇头,被强行灌入的白酒呛得说不出话。
  纪宏义一边灌她,嘴里源源不断的吐出□□、婊.子之类的话。
  江紊冲过去把纪宏义撞开,知道纪宏义又是喝多了发酒疯。
  纪宏义躺在地上哈哈笑着,浑身酒气,见到江紊时,嘴里开始冒出更肮脏的句子。
  “哟,江紊回来啦,你们两个,一个没人要的婊.子,一个插男人屁股的同性恋,不愧是母子啊。”
  江芝兰在旁边哭着,求纪宏义不要再讲。
  江紊捡起桌上的啤酒瓶,高高举起时,江芝兰猛地冲过来抱住他,让他不要打爸爸。
  纪宏义从地上爬起来,夺过江紊手中的酒瓶,猛地朝江紊身上砸下去。
  怕伤到江芝兰,江紊试图站起来将江芝兰抱在怀中,却没想到江芝兰居然忍心说出口,“他是你爸,让他打吧。”
  江紊抬起来准备抱住江芝兰的手顿时无力的瘫软下来,他不敢相信,“哪怕打死我,也可以吗……”
  江芝兰死死拽住他,颤抖着声音,“只要他消气了,就不会被打了。”
  那时候的江紊满腔的愤怒和委屈无处发泄,他呆呆地望着生了锈的奄奄一息的铁门。
  江紊觉得自己就像一棵烂了根的老树,陷在烂泥中,怎么也出不去。
  他大叫,嘶吼着,声嘶力竭,歇斯底里。
  最后归于平静,终于接受了事实。
  江紊好似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一阵风吹过,那些绝望就与他无关。
  林月照望着江紊,只觉得心疼。
  江紊转过头来,一个淡淡的笑出现在他脸上,“你知道吗,当时我拿着瓶子,准备砸的不是纪宏义,是我自己。”
  第13章 那我以后会死吗
  林月照觉得不可置信,又在意料之中。
  竟然真的有人会在盛怒之下把发泄点放在自己身上,哪怕别人对自己说了、做了再过分的事,他竟只会想着通过伤害自己来结束一切。
  可眼前的人是江紊,林月照再清楚不过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哒哒哒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姑姑拿着几张检查单子出来,“外婆还要住院,不能跟我们回家过年了,我们要走了,进去和外婆告个别。”
  江紊很快收拾好情绪,说了声好就进了病房。
  “姐姐,我们回哪里?”林月照实在是想不出来再回到江紊家和两人面面相觑的场景。
  许明蝶嗤笑一声,“回我家呀,每年江紊都要跟我一起过年的。”
  “那他妈妈和……”
  “他们一年能回几次家啊,再说了,江紊和他们待在一起非打起来不可。”
  林月照回头看了看,江紊还没出来,便小声开口,“我听说他高考有一科缺考?”
  许明蝶闻言一愣,“他跟你说了啊。”
  林月照点头,“嗯。”
  好一会儿,许明蝶都没说话。
  “我是不是不该问的……”林月照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
  “没,我只是没料到他居然会跟你说,”许明蝶笑了笑,抬起自己的右腿,把宽松牛仔裤覆盖的小腿露了出来,一条十几公分的疤包裹住膝盖,触目惊心,“看到了吗?”
  “怎么弄的?”林月照早就注意到许明蝶走路时有轻微的不平衡。
  “他高考当天,是我送的。他进了考场后回头看见我被压在了车底,就冲了出来,为了送我去医院,缺考了一门语文。”
  林月照这才发现,以前和他在一起的那个江紊,几乎就像一个密封的保险箱,他不知道密码,对江紊的所有了解都只停留在表面。
  对江紊的过去挖掘得越深,他的心被侵蚀的就越重,他渐渐发现,江紊是一个充满悲剧内核的人。
  “他那么优秀,为什么不复读?”对江紊来说,再来一年他只会变得更好。
  许明蝶很轻很轻的笑了笑,“不是每个人都有重来一次的机会的。”
  好似一根针扎进林月照的眉心,他恍惚间惊觉,自己把一切都看得太理所当然。
  复读也好,生命也好,这些事情对林月照来说可以有第二次,是可以结束游戏重开的。
  可是江紊,没有再高考一次的环境和经济。
  同样的,过去和他在一起的那个江紊也已经永远的死去了,现在他还能见到的江紊,已经不是能和他一样可以再来一次的那个人了。
  不是每个人都有重来一次的机会的。
  江紊和外婆告完别后,许明蝶带着两个人回了家。
  许明蝶家和江紊家离得不算远,沿着72路公交车线路一直走,在另一条更为宽阔的巷子里。
  林月照东张西望,惊讶于这里纵横交错的巷子和楼梯。
  许明蝶家看上去比江紊家更大更干净,她一个人住,略微显得空旷。
  “先坐会吧,看会电视,”许明蝶把遥控器丢给林月照,然后对江紊说,“等会把饭菜都分一点给你妈打包过去,她一个人,怪可怜的。”
  江紊点了点头。
  林月照不太懂江紊家的关系,刚刚还拳脚相向,现在却又担心对方一个人太过孤单。
  割舍不断却伤痕累累的血缘关系,让他觉得陌生。
  外面开始噼里啪啦响起鞭炮声,此起彼伏接连不断,在上海时林月照很少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