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开机键毫无反应,他对程陆惟说:“打不了,摔坏了。”
  解秋阳按着伤口不能动,无语道:“用你的打。”
  “哦哦哦,对。”
  也是被吓蒙了,方浩宇这才从裤兜里摸出自己的手机,“用我的打就行。”他找到钟烨号码拨过去,那头提示系统忙音:“打不通,他可能一直在拨你的号。”
  “继续....”程陆惟皱着眉闭了闭眼。
  第二次,忙音。
  第三次,依旧忙音。
  第四次,等待音响到第三声时,那头忽然接通了。
  “喂。”
  是钟烨的声音,听起来却和平时完全不同,紧绷的情绪里含着粗粝和沙哑,像一根拉到极致随时会断裂的弦。
  程陆惟示意方浩宇将手机放到耳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钟烨,是我....”
  对面像是安静了一瞬,紧接着陡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刹车声和沉重的闷响,夹杂着一句陌生司机遥远的怒骂:“怎么开车的?高速上踩急刹,不想活了你!”
  因为对车祸有着天然的恐惧,程陆惟感觉全身血液都在疾速倒流,心脏像是被那头的一呼一吸操纵着,动弹不得。
  “....钟烨?”他强压着心跳,再次出声。
  一阵衣服布料轻微摩擦的响动过后,钟烨颤抖的嗓音响起,“哥,是你吗?”
  “是我,”程陆惟忍着疼安抚,“我没事,你别慌.....”
  丰田撞上防护栏,停在路边,钟烨紧攥方向盘,咬牙道:“你骗人!”
  程陆惟说不了太多话,腹部像被生生撕裂的剧痛让他额角渗出冷汗,每说一句话都能牵动伤口。
  他瞥眼绑在身上重新渗出血的纱布,示意方浩宇把外套脱给他披上,对着手机说:“那我给你打视频,好不好?让你看看我的样子。”
  钟烨立刻挂断电话拨回去。
  屏幕接通的瞬间,程陆惟看到视频里钟烨的脸,眼睛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背景是高速路的应急车道,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很乱。
  解秋阳调整姿势,挡住程陆惟身后杂乱的背景,尽量只露出他的上半身。
  “你看,”岑寂昏暗的夜色掩盖了脸上的苍白,他努力扯出笑容,“秋阳已经帮我处理过了,就是一点皮外伤。”
  钟烨不出声,眼睛死死盯着程陆惟。
  “本想回去给你过生日,这下可能赶不上了,”程陆惟继续说,声音放得很柔,带着一股稳定人心的力量,“高速开车很危险,你别急,慢慢来,我会在这里等你。”
  “你上次也说会等...”钟烨松开齿关,压抑已久的情绪从喉咙里喷涌出来,“你明明说过会等我高考完再走,结果还是趁我不在走了.....”
  程陆惟看着他,目光悠远而绵长,眼神里满是愧疚:“我的错....”
  细雪漫天,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钟烨,”程陆惟轻声叫他,抬起的指尖很轻地碰了碰屏幕,像是隔空抚过钟烨发红的眼尾,“三年前,你问我要的生日礼物是什么,还记得吗?”
  视线被泪水覆盖,钟烨瞬间哽住,听见程陆惟在耳边对他说:“今年重新补给你,好不好?”
  被刻意模糊的记忆如隔山海,顷刻间扑面而来。
  三年前钟鸿川去世,程陆惟得到消息往回赶,落地北城已是深夜。
  大雪不知何时开始下的,纷纷扬扬,覆盖了小院儿的红顶白墙。他拖着行李箱在单元楼门口停住脚步,拨打钟烨电话。
  震动的嗡鸣声穿透门板,清晰落入耳中。
  “钟烨?”他扣了扣门,屋里却并无动静。
  来之前,程陆惟在欧洲出差。
  项目进入谈判期,轮轴转的高压工作导致他那段时间和国内的联系并不顺畅。直到陆文慧昨晚打电话告诉他说钟烨状态不对,自从追悼会后就把自己关在家里,一步也没出过门。
  打电话没人接,几次敲门也没人应,程陆惟于是不得已找到值班的物业拿了备用钥匙。
  开门时锁孔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屋里没开灯,稀薄的月光从缝隙间照进来,将黑暗的客厅切割成两半,钟烨穿着单薄的毛衣蜷缩在沙发前,头发凌乱,眼睫低垂。
  距离上次钟烨在医院质问他是不是早就知道,已经过去上千个日日夜夜。
  这期间他们毫无联系,也不曾见过面。
  仿若一夕之间,眼前人已不见曾经的少年模样,他就坐在那里,原本清秀的五官脱离了青涩稚气,在微弱的月光下有着锋利的冷感,却看不出眼底的情绪。
  地毯上凌乱散着一本厚厚的相册和钟鸿川的遗物——
  手表、日记本和无数边角泛黄的旧照片,以及横道在地上无数的空酒瓶。
  可能是窗户没关好,风雪吹进来,酒瓶翻滚着滚到墙角,发出咕噜噜的响动,衬得沙发前的人影孤独又寂寥。
  程陆惟僵硬在门口,被眼前的一幕深深刺痛。
  他走过去,曲腿蹲下,低声叫他:“钟烨....”
  钟烨缓慢地抬起眼睛,目光落在他脸上,却又像穿透了他,看向黑暗里虚空的地方。
  粗粝的嗓音哑得像被磨砂纸狠狠擦过,他拿起其中一张合影,指着上面的宋明远问:“你见过他,对吗?”
  程陆惟一怔,双眉迅速拢了一下。
  “你是不是很早就知道,我其实根本就不是他的儿子?”或许是因为喝太多酒的原因,钟烨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他’却指代不明。
  但程陆惟还是听懂了。
  心脏像在同一时间被人攫住,程陆惟哽了哽,眼神里溢满心疼:“钟叔不告诉你,是因为他从不在意你是不是他亲生的。”
  “是真的不在意吗?”钟烨忽然笑出声。
  他站起身,脚步跌跌撞撞,指着墙上两张遗像,声音陡然拔高:“我害死了他最爱的女人,而他却养了情敌的儿子三十年,你不觉得可笑吗?”
  “三十年,我要怎么还他的三十年?!”
  撕心的痛苦回荡在客厅,钟烨盯着他,眼睛红得像要滴血,“甚至不止三十年,他们本来可以有一辈子,有自己的人生,和自己的孩子....”
  “不是你想的那样。”程陆惟无力地安慰,伸出手却被狠狠推开。
  “哥,我才是最该死的那个....”
  “姥姥恨我,如果不是我,她的女儿不会死,我爸不敢靠近我,如果不是我,他就不会孤独终老...”
  一个人有几个三十年,钟鸿川终其一生也不过和林心婕相守数月,却因此背负了他的一生。
  “就因为生下我,他连到死都不知道,她有没有爱过他....”眼泪盈满眼眶,钟烨握在桌边的双手青筋暴起,单薄的肩膀在昏暗的月光下簌簌发抖。
  程陆惟像是被人用斧子凿了胸口,再也忍不住,一把将人揽入怀中。
  “那你呢哥,”钟烨背对他张了张口,声音忽然轻下来,像一片落地即化的雪花,“你回来又是为什么?是打算继续骗我,继续可怜我吗?”
  “下雪了,钟烨,”程陆惟嘴唇翕动,“今天是你生日....”
  “是啊,下雪了,今天是我生日,”钟烨冷笑一声,转过身,推开程陆惟的手,脸上有种近乎破碎的平静,“所以今年你打算送我什么?”
  “可是这一次,我什么都不要——”
  他停顿,目光直直刺进程陆惟的眼睛,一字一顿道:“除了你!”
  程陆惟眼底滚动着复杂的情绪。
  “给不起,是么?”钟烨嘴角轻扯出一抹嘲讽,随后走进书房,拿回一个铁盒,将满满一盒的明信片全部倾洒在地上,厉声质问:“那这些又是什么?”
  程陆惟瞬间像被钉死在了原地。
  散落的每张明信片都落有一个印笺,却空无一字,连生日祝福都没有。
  以前钟烨不懂,甚至他以为程陆惟讨厌他的喜欢,讨厌他是同性恋。
  直到后来有一天,他无意中打开搜索软件,按照明信片的地点输入日期,发现日期里的每一天都在下雪。
  无一例外,那些明信片记录了程陆惟这些年去过的世界各地,也见证了程陆惟看过的每一场初雪。
  而无法落笔的千言万语,是程陆惟经年妄想却无从言说的爱。
  “为什么这么多年明明记得我的生日却从不给我过?”酒精的气息随着呼吸飘散开来,钟烨步步逼近,在程陆惟外衣口袋里翻出护照,“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偷偷跑回来看我?当初却又那么狠心地把我丢下?”
  喉咙像是彻底被扼住,程陆惟几欲开口,却只是动了动唇,没有发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