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顾溪亭终于从那近乎凝固的震惊中回过神,几乎是凭借着本能,猛地从主位上站起身来,大步走向那个逆光而立的身影。
  他的昀川……竟真的来了……
  第121章 巧思破局【一更】
  许暮将他不敢置信的惊喜神色尽收眼底。
  他看着顾溪亭那双无论是应对晏家鱼死网破、还是庞云策阴谋诡计, 都向来沉静的眼眸,此刻全是布满血丝的疲惫。
  许暮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尖锐得疼。
  他避开帐内其他人探究的目光, 靠近顾溪亭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却字字敲在顾溪亭心上:“发生这么多事, 还想瞒着我, 顾溪亭, 你长本事了。”
  语气里不是责备, 反倒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叹息, 还夹杂着浓得化不开的心疼:“这笔帐,晚点再跟你算。”
  温热的呼吸, 带着熟悉的极淡的茶香, 拂过顾溪亭的面颊。
  不是梦,真实得让他眼眶发酸。
  顾溪亭猛地回过神来,失而复得般的狂喜冲垮了连日筑起的心防, 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 那笑容冲散了眉宇间的沉郁,竟透出几分少年人才有的明亮。
  若不是眼下军情紧急, 众目睽睽, 他真想不管不顾地将人狠狠揉进怀里, 确认他的存在。
  赵破虏在都城时便常随萧屹川左右, 自然知晓这两人之间的关系。
  他看着自家将军那双骤然被点亮的眼眸,和毫无掩饰的笑容, 心下喟叹,却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宽慰。
  许公子来了就好,有他在, 将军肩头那足以将人压垮的重担,或许……真能卸下几分。
  一旁的晏清和将两人之间那几乎要拉丝的眼神交流看得分明,忍不住以扇掩唇,轻轻啧了一声,眼里满是戏谑,无声地对顾溪亭做了个口型:没出息。
  顾溪亭此刻心情极好,懒得与他计较。
  他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澎湃的心绪,转身面向帐中尚带着几分茫然与好奇的诸将,脸上已迅速恢复了身为主帅应有的沉稳。
  只是那眼底深处残存的笑意,并未完全褪去。
  在场还有很多不认识的人,顾溪亭为双方引见:“诸位,这位是许暮许公子,西南战事胶着,特来相助。”
  他介绍得官方而克制,并未点明两人更深的关系。
  西南军中人多眼杂,并非所有人都能理解男子相恋之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帐内几位第一次见到许暮本尊的将领,闻言皆是眼前一亮。
  原来这位就是名动大雍,以一手出神入化的制茶技艺振兴茶脉、解决了朝廷燃眉之急的茶仙!
  再细看其人,虽是风尘仆仆,却难掩那份清雅出尘的气质,举止从容,目光澄澈,果然名不虚传。
  众人纷纷拱手见礼,态度明显热络了几分。
  顾溪亭又指向摇着扇子、一副闲散公子哥模样的晏清和:“这位是三公子,长公主殿下忧心西南战局,特请三公子前来,望其才智能助我等一臂之力。”
  他只提三公子和长公主所派,刻意淡化了其晏家身份可能带来的偏见。
  晏清和何等机敏,立刻笑嘻嘻地拱手一圈:“奉昭阳殿下之命,来给诸位将军跑跑腿,打打杂。西南局势复杂,还望各位叔叔伯伯们多多指点。”
  简单寒暄过后,赵破虏性子最急,忍不住将话题拉回正轨:“许公子,方才听您言下之意,似乎对眼下这痒毒烟因风势不稳难以奏效的难题……已有破解之法?”
  他眼中充满了期盼,其他将领也纷纷将目光聚焦在许暮身上。
  许暮却并未立刻回答关于痒毒烟的问题,反而神色微微一凝,说起了另一件更要紧的事:“破解之法容后详谈,我一路行来,在一个必经隘口的药铺盘桓,发现有人在打探阴凝草和寒石髓粉,且收购者行事隐秘,不似寻常商队备货。”
  药名一说出来,每个人的神色都跟着凝重起来,这两味药的作用是什么,不言而喻。
  看来对外宣称老帅重伤静养的消息,也已经开始引起对方怀疑了。
  他们不好直接打探,但西南潮湿闷热,想要保存遗体必会大量用到这两味药材。
  只需要看这两样有无被大量收购,不难借此推断出一二。
  帐中之人,皆是知道实际情况且对战况了解之人,气氛顿时一沉,若消息真已泄露,甚至被西北的赤炎部所探知……
  那后果不堪设想,西北防线,恐怕已是暗流汹涌,甚至刀兵相见了。
  顾溪亭眉头紧锁,迅速将线索串联:“西南蛮部与西北赤炎部暗中已有勾结,赤炎部恐怕已经开始集结了,昭阳殿下也已启程西北……恐怕他们打的是南北呼应、让我大雍首尾难顾的主意,西北,恐急需支援。”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简直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西南僵局未解,西北烽烟又起!
  顾溪亭强自镇定,看向对西北局势最为熟悉的赵破虏:“赵将军,除了外公之外,西北的情况你是最了解的,以你之见,该如何驰援?”
  赵破虏闻言,快速在脑中盘旋:西北三条防线,狼山口、铁壁关、渡河堡,以目前能抽调的兵力,恐怕最多支援一处。
  只见他浓眉紧锁,盯着沙盘上西北的地形,沉默良久,方沉声道:“赤炎部的巴图汗,性如烈火,骄横跋扈,被……被老帅压制多年,早憋着一股恶气。他若大举进犯,必求速胜,以雪前耻。狼山口险峻,易守难攻;渡河堡隔黄河天险,短期难破;唯有铁壁关正面,虽有关墙之利,但一旦突破,便可长驱直入,直逼腹地。以巴图汗的性子,多半会主攻铁壁关,妄想一举砸开我大雍西北门户!”
  他说着,重重一拳砸在沙盘边缘:“这是一场赌博!但末将以为,巴图汗九成会赌在铁壁关!”
  竟又是一场押上国运的赌注吗?
  一旦判断错误,援军投错方向,整个西北防线都可能崩溃。
  顾溪亭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外公萧屹川沉稳如山的身影,他相信外公的眼光,也相信赵破虏在这片土地上浸淫半生得出的判断。
  为帅者,最大的压力与孤独,便在于每一次关乎成千上万人性命、关乎国家安危的战略决断,都系于他的一念之间。
  这几日,这种重压几乎要将顾溪亭压死。
  然而,下一刻,他猛地睁开双眼,眼中已是一片破釜沉舟的决然:
  “好!那就赌铁壁关!即刻以六百里加急,将我们的判断与分析,连同许公子带来的紧急消息,分别急报昭阳殿下与林惟清林大人!请他们速做决断,火速调配援军与物资,重点增防铁壁关,绝不能让赤炎部踏破国门!”
  “遵命!”书记官领命,匆匆退出大帐,前去拟写紧急军报。
  压向西北的巨石暂时找到了应对方向,但眼前的西南僵局,仍需尽快打破。
  顾溪亭目光转向许暮,带着毫不掩饰的信任与期待:“西北之事已有计较,现在,该解决我们的难题了,你已有妙计?”
  他太了解许暮了。
  他的昀川从不说无把握之言,既然刚才提及难题时语气那般肯定,多半是胸中已有成算。
  许暮迎上他的目光,轻轻颔首,走到那座巨大的西南地域沙盘前。
  他指尖虚点野鬼林上风处那几个预设的放烟点,声音清晰而沉稳:“妙计谈不上,只是一些粗浅想法,或可弥补天时之不足。”
  许暮并未直接抛出结论,而是先冷静分析:“寻常焚烧,烟雾颗粒粗重,易沉易散,受风流影响极大。欲使其飘远、持久、覆盖广,需使其质轻、粒细、可控。”
  他接着道:“我可设计一种简易发烟罐,以中空竹筒或薄铁皮桶为之,内分三层,下层缓燃炭饼提供稳定热源,避免明火破坏药性,中层放置配好的药料,上层加多孔隔板。关键处在于……”
  他说着,极其自然地伸出手。
  顾溪亭几乎想都没想,十分默契地将手边的毛笔递到他指尖,又将一张摊开的纸推到他面前。
  许暮没看他,但嘴角几不可察地轻轻挑了一下,他接过笔,笔尖在纸上流畅地勾勒:“在罐体侧下方开设小孔,连接一个可手动按压鼓风的皮囊。”
  他边画边解释:“点燃下层炭饼后,通过皮囊鼓入空气,气流经炭饼加热后上升,携带中层药物受热挥发出的有效成分,高速冲击上层隔板,可形成远比自然焚烧更细腻、更浓稠、初始速度更快的药雾。这股人为鼓风之力,一方面可帮助药雾在一定程度上对抗微弱的逆向风或乱流,确保其能射向预定方向,另一方面,通过控制鼓风的频率和力度,可以调节药雾产生的浓度与射程,实现有限度的可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