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如此想了一圈,也没能想出来自己能给出点什么,于是他只能尴尬道:“明日我定会补上。”
  “补倒是不用补……”楚袖一手支着脸颊,歪着头看向对面颇有些手足无措的小将军,“不如明日让我跟着你们去露华庭一趟,如何?”
  露华庭三个字一出,方才还窘迫的路眠一下子沉了脸色,无需多想便直接要拒绝。
  这样的神色她不知在苏瑾泽脸上见过多少次,知道对方不会轻易答应的楚袖叹了口气,手边的茶水已经凉透,清透的茶汤倒映出一张清丽面容来。
  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楚袖都习惯于自己一人独挑大梁。
  便是到了昭华,她也停不下自己汲汲营营的性子。
  前世与她来说,是枷锁,是镣铐,却也用血泪筑起了如今这个楚袖。
  在遇到苏瑾泽和路眠之后,她心中便有了一颗种子。而这种子在见到荣华长公主后,破土而出,深深地扎根在了她的心里。
  没有人能代替她的永乐长公主,但,楚袖永远会记得永乐长公主的夙愿——河清海晏、四海生平,女子可建功立业,男子可刺绣纺织。
  荣华长公主并非无所求之人,相反她有着许多得天独厚的条件,只是桎梏在世人的口舌之中不得施展。
  楚袖一向将自己当作一把匕首,一把外表光鲜亮丽、似乎不堪一击的匕首。她要做的是润物无声,是夜雨突袭,是隐藏在烈火烹油下的毒花。
  自打上了长公主的船,在整理情报上,她一直做得很好。
  但她并不满足于此,或者说,她想要接触到更深的一些东西。
  荣华长公主从不阻拦任何一个人的进步,哪怕是才为她做事几年的楚袖也不例外。
  露华庭是长公主手下一处私牢,落在京外的一处别庄里。
  五年来,楚袖只去过一次。
  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她见过世上千百种酷刑,甚至于自己亲身体验过不少,对于那些惨叫嘶吼都是不怕的。
  但这具身体实在是太差了!
  差到只是随着苏瑾泽在露华庭里待了一个时辰,回来就足足发了三天的高热。
  苏瑾泽送了不知多少的药材,又死皮赖脸去公主府求了御医,这才将高热退了下去。
  楚袖本人对于这幅孱弱的身体深恶痛绝,苏瑾泽也被她这次发动吓破了胆。
  之后不管她怎么提,苏瑾泽死活就是不同意。
  好不容易等到今日,她掺和进了抓人的行动里,想着能让路眠带她去露华庭一趟,结果依旧被拒绝了。
  楚袖的身体比几年前好了不少,却也算不得健康。
  路眠知道楚袖不是什么柔弱的人,但这并不妨碍他挂念楚袖的身子骨。
  露华庭听起来再怎么好听,到底也是牢狱。
  随着长公主手中权柄收拢,露华庭中的腥热血液早已浸入每一块地砖。
  水牢的存在更是使得其中阴暗潮湿,一些身子骨弱些的细作,都是锁在公主府的地牢之中,生怕送到露华庭,还没撬开对方的嘴,倒让人丢了性命。
  “你若是实在不放心,拿到口供后,让苏瑾泽遣人誊写一份给你。”路眠找了个折中的法子,既能让楚袖接触到口供,便于她后续的运作,又能让她的身子免受病苦。
  楚袖依旧没有松口,黝黑的眸子里满是执拗,与路眠对视着。
  “路眠,你且信我一回吧。”
  “我虽是带着目的同柳臻颜交好,但也不忍她同柳岳风一样,不知何时便被自己的亲生父亲抛弃。”
  “再者说,此事关乎昭华社稷,我实在是无法安心。”
  楚袖言辞恳切,见路眠有所动摇,更是起身下拜。
  路眠被她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将人扶住,不解道:“阿袖如此急切,莫非有什么难言之隐?”
  “难言之隐也说不上,只是我善于察言观色。若是隐于暗处,想来会有些不一样的收获。”她斟酌着词句,尽量将自己身上的一些事情合理化。
  琵琶技艺还能说天赋异禀,毕竟原身也是跟着小姐学过半年的。
  但审问技巧以及表情动作的对应,可就不是一个小小的孤女能接触到的东西了。
  “既然阿袖执意,那明天便一道前往露华庭。”路眠叹了口气,知道自己是没办法再阻拦下去了,但他在答应的同时,也提了要求。
  “但你也得答应我,若是身子不适,便立马离开。”
  “那是自然,我也不会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此事商定好,苏瑾泽和庄和玉仍不见人影,眼看着夜宴落幕,朔月坊里已经开始清扫整理,两人也便一道出去寻人。
  结果一出门便撞见苏瑾泽怒气冲冲地走过来,在两人身前站定问道:“坊里可有什么酒,拿出来让小爷尝尝,明天还你双倍!”
  第48章 问狱01
  露华庭所在的庄子离京城有着十几里路, 便是坐马车都得走上好一阵。
  昨夜里苏瑾泽发疯,楚袖和路眠两人都没拦下来,最后也只能任由他喝得烂醉。
  是以第二日清晨时, 离坊出城的只有楚袖和路眠, 外带一个充当马夫的殷愿安。
  本来路眠是打算自己驾车的,但被楚袖否决, 言明他近些天还是少抛头露面为好,尤其是在镇北王刚刚折了一枚棋子的时候。
  是以殷愿安的存在就显得至关重要了。
  他极少出现在京城之中,便是出现也是以侍弄花草的学徒游走。他以前也去过那庄子几次,如今出城前往,倒也算不得突兀。
  算起来路眠和殷愿安已经有四年未见, 但两人却并未生分。
  殷愿安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便是驱车都安分, 一条腿屈起,另一条腿在车辕处晃晃悠悠。
  “露华庭那鬼地方, 也就楚姑娘人傻, 一门心思地往那边跑。”
  他挥着马鞭,勒着缰绳,口中嘟囔个不停, 便是听力一般的楚袖都听了个清清楚楚。
  “你当我不知你在露华庭干的好事?”
  “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亏你说的出口。”
  路眠与楚袖同在车厢之中,两人对坐,不大的小桌上摆了好几摞卷宗。
  因着是要去露华庭, 楚袖今日罕见地挑了一件暗红的衣裙,指宽的束带将纤腰勾勒, 更显得身段苗条。
  她惯常是不爱浓妆的,可今日艳红口脂夺人心魄, 眼尾的些许粉色在眼波流转间更是勾人。
  路眠知晓许多易容手段,倒还是头一次见有人能靠着胭脂水粉将自己打扮得判若两人的。
  好奇心驱使下,他也便多看了几眼。
  楚袖开口将殷愿安的嫌弃怼了回去,这倒是他没想到的。
  毕竟当初在赤峰山庄殷愿安那般失礼,楚袖也没有搭理,只自顾自地做事。
  “这些年来,阿袖和愿安哥相处得可还好?”
  路眠这话就接在楚袖后头,声调很轻,两人离得又近。
  是以温热的呼吸拂在手上时,楚袖停下了翻看卷宗的动作,将朱笔搁在兰花笔搁上,这才抬头,唇边带起一抹笑意。
  “怎么忽然这么问?”若是担心,早在殷愿安来朔月坊时就该担心了,哪里会等到现在。
  那长达三年的通信里,可从来没提起过殷愿安,便是他回来的这小半年里,也没有过问过这些事情。
  “只是没见过你这般模样。”
  从认识她开始,路眠见到的楚袖就永远不紧不慢,对一切都成竹在胸,仿佛生来便如此沉稳。
  他也不是没想过是不是以往的奴婢生活让她习惯了察言观色,总能在旁人需要时提出适宜的解决方案。但楚袖和那些因生计而不得不低头的人亦是不一样的,她颇为自信,工于心计,也从不遮掩自己爱财爱权的本性。
  可今日的楚袖,不仅妆容颠覆了他的过往印象,便是性子也略有不同。
  她在殷愿安面前,是如此模样的吗?
  是因为殷愿安更可靠,亦或是别的什么原因?
  单论年龄,他和苏瑾泽也年长她几岁,多少是要比她多见点世面的。
  若论武功,苏瑾泽可能比不上殷愿安,但他自认武功还算不错,在外应当也是个极为可靠的儿郎。
  可偏偏楚袖对他分外客气,客气到与对待其余客人也无大差别。反倒是苏瑾泽得了她青眼,言语中都要亲昵几分。
  他性子沉闷,母亲也曾多次慨叹这样不得女儿家喜欢,但他没想到,竟连交个朋友都不大讨喜。
  倘使只有苏瑾泽那么一个说风就是雨的家伙在楚袖这里特殊也就算了,现下连经由自己介绍的殷愿安都与楚袖亲近至此,倒显得他格外不好了。
  路眠绷着一张脸凑到楚袖跟前,澄澈的碧色瞳眸倒映着面前女子的容貌。
  楚袖颇为不解,总觉得今日的路眠像是忽然受了什么刺激一般,可她又不好直接问,只能瞧了瞧面前这张俊秀非凡的面容。
  听路眠所言,她的母亲是朔北胡姬,连带着他的容貌也有几分异域风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