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反正这姑娘还要来,你寻个日子还了便是。”
  -
  朔月坊门前,褐色长衫的郑爷斜倚在门边,手上蒲扇一摇一摇的,眼睛却紧盯着巷口。
  楚姑娘回来的时间都很固定,几天下来,郑爷也摸清了规律,便早早地等在这里。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巷口便驶进一辆马车来,不多时便稳稳当当地停在了朔月坊门前。
  “姑娘,到了。”
  淡青色的布帘被人从里面掀起,艳丽衣裙的姑娘怀里抱着一个木盒,道了声谢便走下了马车。
  身后的马车驶离,她走到郑爷身前,伸手将幕离拨到了一旁,露出清丽的一张面容来。
  “您病还没好,怎的又出来吹风了。”
  郑爷眯着眼睛听面前的小姑娘唠唠叨叨,只笑盈盈地道:“进去再说吧,正好我有些事要同你商量。”
  与李夫人做了那场戏后,楚袖便同茶馆老板娘道别,搬进了朔月坊里。
  这几日又为了花宴日日练曲儿,为了不吵到郑爷,她便选了三楼最靠里的一间屋子。
  “今日花宴如何?”两人刚坐下,郑爷便开口了。
  “尚在预料之中。”楚袖一进屋便将幕离摘了下来,一日下来妆容略有斑驳,倒也不碍什么。“不过多亏了郑爷这把上好的琵琶,才没在宴上出糗。”
  “哪里是我的琵琶好,分明是楚丫头你技艺超群。”
  郑爷看着她将那把漆面琵琶自木盒中取出,细致地擦拭、上油,动作轻柔且熟练,瞧着不像是个半大丫头,反倒像是个多年与琵琶为伍的老练人物。
  先前楚袖在朔月坊外被捉走,郑爷和老板娘急得团团转,却不想静街前这丫头倒被尚书府上恭恭敬敬地送了回来,顺带着还要进他这朔月坊。
  这孤身上京的小丫头有着本与她年龄不相符的本事,郑爷却也不打算过问。
  说是有事相商,可进了屋却又不说话,只直勾勾地看她做事。
  楚袖也不催促郑爷,自顾自地上油调试,直到觉得差不多了,这才将琵琶归入木盒。
  就在她起身的那一刻,郑爷蓦地开口:“你可曾想过,要自立门户?”
  有本事的乐师大多都不依附乐坊生存,或是进入教坊司吃皇粮,或是入官家做西席,便是再差些,也是宴会常客,怎么也比在坊中赚的银钱多。
  若说之前楚袖只是有本事却无门路,但今日之后,他相信楚袖的去处甚多。
  尚书夫人的花宴可不是什么普通文人攒起来的诗会能比的,他开乐坊开得不怎么样,却也是浸淫此道多年,自然知晓这般技艺的难得。
  若是楚袖要离开,实在是太正常不过了。
  但就算如此,他也依旧问出了口。
  “郑爷可是怕我离坊?”楚袖一语道破郑爷的担忧,回道:“楚袖只不过想寻个立身之地罢了,朔月坊各样都好,我并无离坊的打算。”
  “那从今往后,你便是朔月坊的老板娘了。”
  楚袖将琵琶放入内室,回来时便见得铺陈在桌上的契书,上头写得清清楚楚,只要楚袖供养郑爷天年,朔月坊便归她所有。
  “看来郑爷已经下了决心。”不然也不会早早地拟定契书,甚至连名字印章都一并弄好了。
  正如郑爷所说,只待楚袖签字盖章,朔月坊便是她的囊中之物了。
  而楚袖并不会拒绝来自郑爷的好意,或者说,郑爷此番行径,对她来说有如及时雨。
  第3章 阻拦
  七月二十五,群芳楼外早早便堵得水泄不通,打眼望去全是权贵官宦的马车,以往居多的文人雅客反倒瞧不见几个。
  花宴时李娴曾邀她今日参会,但奈何租来的马车挤不进这浩浩汤汤的队伍,只能在三条街外停了下来。
  “姑娘,这里离群芳楼还那么远,我们难不成真要走过去啊!”妃色衣衫的少女扶着楚袖下了马车,左右张望了一眼便知道这是何处,当下不满地道。
  今日出行,楚袖依旧戴着那半身的厚重幕离,只是衣裙换做了浅淡的黄色。
  她敲了敲身旁少女的头,语气无奈地道:“群芳楼可不是画舫游船,若是你惹了什么人,我人微言轻,可护不住你!”
  “知道啦知道啦,楚姐姐和郑爷天天念,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少女嘴上说着知道,可那双眼睛滴溜溜转得极快,一看就没放在心上。
  “总之,今日紧跟在我身边,别去做什么不该做的。”
  身旁这丫头是约莫十天前闯进朔月坊里的,刚好楚袖在招人,她一头撞进来说自己是见了招人帖子来的,做事也颇伶俐,也便留了下来。
  她说自己无名无姓,楚袖便给她起了个月怜的名儿,随她姓楚。
  虽然楚月怜未曾说过自己的来历,但这丫头一双眼睛贼得很,瞧见宝贝两眼都直放光,八成之前是靠着小偷小摸的本事在京城里混的。
  楚袖无意过问月怜过往,只试探了她几番,确定这丫头没有坏心思,便带在了身边。
  到了群芳楼前,楚袖一眼便瞧见了等在门外的眠香,想来是得了李娴的吩咐要带她们进去。
  两人上前道明身份,眠香便将她们引到了二楼一处雅间,推开门来,里头坐着的正是精细打扮过的李娴。
  她今日换了身粉白相间的衣裙,发间簪着几朵银制的秋海棠珠花,最上则是一支鎏金镀彩的步摇。妆容则是听了楚袖的建议,眼角眉梢处点绘几抹橘粉,正是秋海棠的颜色。
  传言中七月花神秦夫人以秋海棠为饰,最擅词作曲赋,乃风雅之神。
  楚袖这般建议,无非是投机取巧罢了,真正决定今日成败的,还是李娴本人。
  一见楚袖,李娴便再也坐不住了,当下起身将她拉到桌前,忧心忡忡地问道:“楚姑娘,你说这次能行吗?”
  “我这三两年的功夫,哪里及得上魏家姑娘呀。”
  “魏家姑娘?”
  眠香在一旁道:“小姐抽到了槐序其二,对手便是礼部侍郎家的魏姑娘,在京中素以琴技出名。”
  “既是比试,有输有赢实乃常事,李小姐不必如此忧心。”
  “唉,我是怕输了以后,兄长又闹出什么事端来。“李娴叹了口气,简单地同楚袖解释了一番。
  去后台准备前,李娴拉住她的手细细嘱咐道:“ 楚姑娘可千万要帮我的忙。”
  -
  花神会先前已经筛选过三轮,最后只余八人能进入这群芳楼。这八人两两对决,取胜者再比,魁首即为此届花神。
  四组以四季命名,李娴所在的槐序便是第二组。
  场上已有两名贵女比试,再过片刻功夫,李娴与魏家姑娘便要上台,而楚袖则是与月怜穿梭在大堂人群里,试图从这些个人里头找出李达来。
  据李娴所言,李达与魏家姑娘有过一段不大好的渊源,以至于魏家姑娘对作为妹妹的李娴都不假辞色。
  两人年龄相仿,魏家姑娘身份虽稍低些,但行事颇得长者心意,又有一技之长,比较起来,倒是比李娴还要好上几分。
  李夫人沉得住气,也不对魏家姑娘做什么,只一心一意培养自家女儿。
  可李达便没有那般远见了,先是在魏家姑娘那里触了霉头,扭头自家妹妹又受了委屈,他哪里还能忍得下去。
  这些年他没少借着由头发挥,明里暗里地对付魏家姑娘。
  反正在他眼里,从来没有什么男人不能对女人出手的规矩。
  也就是这个原因,李夫人才将舒兰派到了他身边,力求能在他闯祸之前将人捉回来,免去一场麻烦。
  可谁知道昨夜李达竟翻墙逃跑,此时也不知去了何处,只在房里留了一张字条,言明一定会让李娴赢过魏家姑娘。
  李娴曾与她言明:今日群芳楼把守异常严格,寻常百姓根本进不来,纵是各家也只能来寥寥几人,不得已才托她寻李达,让他切莫乱来,免得惹祸上身。
  留给她的时间本来就不多,一楼大厅偏生又挤挤挨挨站了不少人。
  别说找到李达,她与月怜都被人群冲开,一时之间找不见对方身影。
  她搜寻了半刻钟,仍未见李达身影,但台上主事已经开口道:“槐序其一,户部尚书之女李娴,琵琶曲《点棠》。”
  想来是李娴为了争取时间,临时与魏家姑娘调换了顺序。
  《点棠》是她整理了朔月坊中残曲后改出来的曲子,算不得长。
  单论技艺,李娴是定然比不上魏家姑娘的,若是李达真的信誓旦旦能让李娴赢,怕是要在魏家姑娘演奏时作乱。
  这样一来,他许是会选在离台最近的位置,便于观察台上情况,也能及时出手。
  楚袖心下思忖,人也没闲着,一双手轻柔地拨开人群,盏茶功夫便到了台前。
  而此时《点棠》已经到了最后一小节,带着面纱的李娴往下一瞧,便正撞进一双眸子里,惊得她登时便弹错了一个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