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艄公没说话, 他看着那边湖泊,久久地, 终于他说:“我叫你过来,是同你告别的, 今年的春宴后, 我就走了。”
  “不过是一面之交, 何谈告别? ”
  柳四小姐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事实上, 现在的每一幕她都似曾相识,“你是谁?”
  艄公不回答, 指着那湖泊:“下回记得来这里, 去那个湖泊里, 你会想起一切, 然后你灵魂上的香气也会被洗掉。那样你就不必被绑在九十九桥镇, 三界之大, 随你去留。”
  柳四小姐听得更加莫名:“那我怎么过来? 你到底是谁?”
  艄公站起来, 转身要回屋中, 柳四心急地去抓他的衣袖, 却扑了个空。只听“咚”的一声, 柳四磕在柜角头昏眼花地坐起来, 吓得侍女亭亭一下子醒了过来, 揉着眼睛喊:“四小姐, 您没事吧? ”
  柳四小姐回过神, 还是在她的书房里, 满室的花瓣与清香。她怔怔地出了半天的神, 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梦里, 还是入了谁的幻境。
  第二日, 她去渡口, 并没有找到那个艄公。她派管家去打听, 管家打听回来说, 也怪了, 那人用作维持生计的船就扔在渡口, 人却不见了。
  家里人都不知道柳四小姐怎么突然要找那个艄公, 打听了一下倒是有不少女子都夸那艄公容貌好。他们都猜着四小姐这些年当大家长当惯了, 那些适龄的公子哥儿都怕她, 所以都双十年华的老姑娘了,连亲事都没定下。她自己也没瞧得上眼的, 也就耽误着, 如今怕是看对了眼。
  不过难得柳四能入了眼, 虽说是个撑船的, 管家也尽力地找。柳四小姐魂不守舍了几日, 眼看着春宴已经近在眼前, 她就没有了心思想别的, 专心准备这场祭祀。
  按说天气越来越暖, 往年春日熏风细雨不断, 可也没有这种恶劣的天气 天空中里云压顶 狂风肆虐着, 连河面都上涨, 白日都好似黄昏。
  “这是要闹水患的先兆, 跟以前一模一样。”君翡跑去锦棺坊, 急得团团转,“这可怎么办呀? 你们想到办法重新封印龙么?”
  白清明神秘一笑:“封印不起来的话, 请个雷劈死他就好了。”
  君翡一听, 又觉得不自在, 赶紧说:“也不用这么狠吧, 好歹是龙呢。”
  白清明可算知道了, 这位神君的心可是一块热腾腾的豆腐做的, 怪不得另一位神君小心翼翼地保护着他, 生怕碎了。真是傻人有傻福,身在福中还不知福。
  他掐着日子算了算, 那人差不多也该到了。
  (六)
  虽说天气阴沉, 燕燕还是去山中打猎。过几日就是春宴, 她想猎些野味做桌贡品, 送给柳家做流水宴。
  她带着黑犬在山岭中转了大半日, 眼看着云头越压越沉, 山中连只野兔都看不见了, 虫不鸣,鸟不语,
  于是燕燕带着黑犬进了山洞, 去了秘境, 好歹那里还有个可遮风挡雨的屋子, 先躲过暴雨再去打猎。燕燕到了秘境, 果真也是坏天气, 她到了小屋, 正在门口脱掉鞋子, 怕弄一地的泥巴, 却猛地发现屋内的灯是亮着的, 门打开了, 黑衣男子披散着一头青丝, 红眸, 眉间的火焰胎记流着荧光。
  燕燕瞠目结舌, 有些吓到:“你……你……”
  “你常常来这里?”
  “……”燕燕终究是个凡人, 只觉得一股说不出的威压在头顶, 她全身都在瑟瑟发抖, 鼓起勇气道:“我……我只是借住在柴房里, 其他东西都没动过……”
  “那是你帮本尊打扫的屋子?”
  燕燕忙不迭地点头。
  他打开门, 屋中带着熏香的暖意喷涌而出:“外面风大, 冷得很, 你带着狗进来暖和一下吧。”
  这完全是不容拒绝的口气, 燕燕虽然有些害怕, 但也好奇, 进了他的屋子。
  屋中烧着一炉炭, 一头母鹿刚产下小鹿, 那小鹿正拱着肚皮吃奶。男子的小炉上煮着酒, 倒了一杯给燕燕。燕燕身上已经冷透了, 烈酒下肚, 整个人都暖起来。
  “这屋子里这么多东西, 你随意拿一两种来变卖, 都不用做猎户了。”
  燕燕摆手道:“使不得, 这不是我的东西, 而且这太贵了。”
  “你这孩子倒是聪明, 知道不该拿的东西拿了折寿。”
  燕燕捧着酒, 好奇地瞅着他,她心里隐约能察觉到他不是个平常人, 甚至连人都不像,
  这样美丽的秘境中住着的, 一定是历尽了沧海桑田变迁的山鬼。
  “你都是一个人在这里吗? 这一年多都去了哪里?”
  “你找到这里一年, 我却已经离开许多年了。”
  他拨动着炭火, 红彤彤的火光照着他的脸, 有些伤感似的,“再过不了几日, 我就离开这里了。这一世你命中承受不住这么多财富, 这屋子里的东西你不要拿出去。”
  “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会把屋子打扫干净的。”河神拨动炭火的手停下来, 茫茫然地看向燕燕, 好似一瞬间回到了许多年之前, 那时刚被贬到白泽岭做河神。
  这白泽岭是小地方, 本是没有河神的, 九十九桥镇周遭的水源都来自遇龙江的旁支。而遇龙江则是穿越了九国大陆的母亲河, 它的河神是条白龙, 叫素星云, 堪堪近万年之寿, 却将遇龙江治理得井井有条。龙神并不是只有青龙, 白龙, 银龙, 其实还有被驱赶出上神一脉的赤龙。因为不能行云布雨, 却口吐太阳真火, 也被叫作火龙。
  火龙一族的极盛时期要追溯到上古时期的仙魔大战, 火龙所到之处皆是一片焦黑。于是在战场上, 火龙一族勇猛无比, 立下了赫赫战功。后来仙魔大战结束, 天帝重整天界, 火龙一族居功自傲, 不满与其他龙族平起平坐, 要求封为龙族之首。玉帝不允, 火龙王便火烧通天长廊, 造反不成后逃逸, 成为传说中最凶残的邪神。从此天界上的诛仙台与戮魔台旁又多了个斩龙台, 凡是邪神赤龙作祟, 便斩杀在斩龙台上。
  而白龙素星云的祖上龙谱记载中, 白龙有与赤龙通婚, 这本是陈年旧事。可有一日, 他行云布雨时, 天空却电闪雷鸣降下太阳真火落在他的身上。他全身洁白似雪的坚硬鳞甲在火焰的淬炼下一片片燃烧起来, 现出流光溢彩的石榴红,赤龙觉醒了。赤龙觉醒震惊了整个龙族, 但素星云不仅没有作恶, 反而功绩赫赫。这世上也没有卸磨杀驴的道理, 天帝左右为难, 不知该把素星云放在什么位置。于是这样一个整个龙族都骄傲的有为青年, 成为了让族人们都心惊胆战的存在。
  那时的人世间处处都是战火纷飞的焦土, 最后还是他的父王向族长提议, 让他去守着一个岭。那岭中河道与湖泊交错着, 灵气大盛, 要有河神治理才能繁荣。不过是一座孤零零的荒山野岭, 没有生出山神, 也还没有名字, 当地人躲避战争在此, 浑浑噩噩地活着。素星云到了这座荒岭, 有念旧情的故人请了一头白泽兽为这片荒地降福, 他便承了这个情, 取名叫白泽岭。
  有了名字的山岭, 有人在山中建了山神庙, 只需千百年便会有山神应运而生。
  素星云在白泽岭中找到了一个群山环抱的小湖做居所, 他的手碰到那清澈的湖泊, 湖水便成了粉紫色, 那湖便继承了他的名字。
  素星云除了沉睡, 便是去镇上酒馆买醉, 醉得厉害就回星云湖泊边睡觉, 与其他酒鬼没什么两样。
  那是一个雨天, 素星云正化成龙形盘在湖边平滑的山石上醒酒, 一睁眼对上了一双好奇的眼睛。
  那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 黑白分明的眼珠里闪着火焰般, 素星云一愣, 便重新闭上眼, 只等这小孩子自己吓跑就是。小孩子却大声问:“喂! 你是龙吗? ! ”
  “……”
  “你全身都是火焰, 你不疼吗? ”
  “……”
  “你的鳞片像石榴籽一样! 我能摸一摸吗? !”
  “……”“能吗? ! ”
  “……”
  一只小手放在了龙头上, 刹那间, 那火焰从她的小手蔓延到了全身, 小孩子还在愣着, 被龙迅速地一尾巴甩入了湖泊里。孩子惊叫一声, 一头栽进湖泊中。也只有这星云湖泊的水能灭他的火。素星云想着, 这样就够她害怕了, 害怕了,自然就走了。
  在河边长大的孩子水性都好, 她钻出水面, 吐出一口水竟哈哈大笑。“真有趣! 再来一次! ”
  小孩游到岸边, 双手举高, “还要甩到湖里! ”
  素星云又将尾巴甩过去, 小孩子被高高地抛到空中, 直线落入水中。她像只小鱼一般灵活地钻出水面, 再游到岸边, 脸红扑扑的, 兴奋得又蹦又跳: “再来一次, 要更高! ”
  这孩子真的不怕他, 素星云吓不走她, 又不想哄孩子, 就干脆不理, 闭上眼睛睡觉。他懒得去理这人世的琐事, 甚至这孩子总是跑来玩, 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本以为孩子只有三天的热情, 那孩子却时常一个人过来。自从浸过星云湖泊的水, 她便不怕龙身上的火焰, 到了冬日, 她就爬到龙身上,脸蛋贴着龙的鳞甲睡觉。素星云也懒得管她, 有时睡到日落西山, 素星云翻个身把她掀翻到地上, 她才打着呵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