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不说这个还好, 说起这个白衣神君更生气, 跳起来指着他又一顿骂:“你自己好歹是个神君, 这点事都要给狗神办! 你怎么不活活懒死? !你干脆跳河死了吧! ”
  那食梦貘没眼色地打了个饱嗝, 白衣人踹它一脚, 继续骂,“没用的东西, 撑死你算了! ”
  辛玖在旁边婆婆妈妈地劝:“你别踹它, 你踹我吧。”
  白衣神君又被气得一阵跳脚, 往桥上一瞥, 看到一个紫衣男子抱着一只狮猫, 还有一只赤狐正没出息地用前爪抱着他的腿躲在身后看,柳眉倒竖地指着他们: “看什么看? !连你们一起揍信不信? ”
  柳非银此时看到了救星, 也不管这救星旁边还有一个煞星, 欢天喜地地跑过去:“辛玖神君, 你来得正好! 快帮我去救一下清明! ”
  辛玖奇怪地问: “白老板怎么了?”
  柳非银将今晚所见所闻从头到尾交代一遍, 辛玖还没回过神, 那白衣神君已经气得跳起来:“竟然敢在大爷的地盘上撒野, 管她什么风绮一族的封魂师, 揍她! ”
  柳非银无端觉得此人有些面熟,好似在哪里见过, 却又想不出在哪里见过。
  “敢问这位神君是谁?”
  “你在大爷的地盘上, 不知道大爷是谁? ”白衣神君陡然一笑, 那真真是春桃初开, 再一笑, 满园春色关不住, 带着春风拂面来,“大爷乃白泽岭的日游神君。”
  白鸳鸯看到这个笑容“啊”的一声惊叫出来:“这位神君和柳哥哥长得好像啊! ”
  若是遮住鼻子以下, 他们这双有八分相似的桃花眼, 真如同孪生子一般了。只是柳非银更风流一些,日游神君却更柔和一些。两人面面相觑了半天, 都笑了。千树万树桃花开, 开得桃花满天。
  日游神君拍了拍他的肩, 欣赏道:“你的确和我长得像, 你也是个英俊的男儿郎, 不如拜把子吧。”
  柳非银也干脆地一拍手:“好极了, 改日带你去东离国见一下我爹娘和姐姐。”
  日游神君毫不做作地点头应下:“好, 痛快人! 你家老板被女人抓走了, 我帮你去要回来, 谁让我们是好兄弟呢! ”
  柳非银拍拍他的肩:“好兄弟! ”“讲义气! ”
  辛玖好久才插上嘴:“你们俩是不是太快了?”
  日游神君又是一顿捶他:“我乐意! 我乐意! ”
  辛玖连忙说:“好疼啊。”
  “捶死你! 捶死你! ”
  “……”
  一行人重新回到玉府门口, 却重新犯了个难, 他们发现一个非常严重的事情。除非家中有人相请, 否则日游神和夜游神无法进入百姓的家中。他们一堆本事没地方使, 只能先行回去想对策。
  在墙头目送他们离开的人俑跑回竹院, 恭敬地跪下回禀:“刚刚是日游神君和夜游神君在外面。”
  风寥寥拨一拨灯芯, 挥手让人俑退下。玉铃兰神情低落, 拿着烟袋一下接一下地抽。二人各怀心事地沉默着。
  (五)
  次日是十五, 柳四小姐邀请玉铃兰一起去山上的庙宇中拜祭。玉铃兰的步舆到了山下, 发现在山脚下等她的是柳非银。
  虽说昨夜是个不愉快的夜晚, 但他们都是千年的狐狸修成的精, 都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
  一个簿程“双眼”,轻轻揽在“柳”银的手臂, 问:“今日公子做我的眼睛可好?”
  “这一路春光大好, 岂不可惜?”
  “春光常有, 与公子同游却不常有。我不想别的女人看到你, 尤其是透过我的眼睛看到你, 即使是小姐也不行。”柳非银诧异了片刻:“听小姐的意思, 之前我们就见过, 可惜我如今只是肉体凡胎, 即使是上辈子的什么事, 我也是不知道的。”
  “你不知道也是寻常, 那可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玉铃兰说,“你心中大概怪我轻浮, 明明是第一次见, 便想跟你成亲。其实你虽是第一次见我, 我却已经认识你很久很久了。”
  山中的野梨花开得正绚烂, 风一吹, 便有花瓣簌簌跌落。
  玉铃兰挽着柳非银的臂弯走着,轻轻地说:“那是个冷得出奇的大雪天, 开头很俗气, 我遇到一个人,他救了我。”
  眼前是茫茫的白色, 她心里也下了茫茫的大雪。这些年只有她一个人反复地回忆, 那个冷得出奇的大雪天里, 她遇到了一个人, 而那时她并不知道那个人有多重要。
  很久很久之前, 东离国的边城风临。
  三月倒春寒, 桃花都开遍了, 又落了一场大雪。花楼里地龙烧得正暖, 翩翩少年郎温了一壶酒, 靠在窗边看雪。周遭的纨绔子们围着俏丽的琴娘, 为了邀佳人去山上的庙宇中赏雪, 倾尽赞美之词。
  琴娘娇笑道:“各位公子想必都听过撕帛之欢, 掷杯之乐, 妾身也有些小怪癖, 偏爱听撕扇之音。各位公子都是扇不离手, 都是宝贝,这宝贝可舍得让妾身撕了?”
  这些公子爷平日里吃穿用度都要攀比, 何况是随身的折扇, 扇骨讲究, 扇面也是求得名画师绘制。不过要博得佳人一笑, 多么贵重的扇子也舍得。
  琴娘撕扇之前, 也要品鉴一番:“这是西临国的山水呢, 撕起来说不定会有高山流水之音呢。”说着嫣然一笑, 撕了。“咦, 这便是妙手娘子的丹青?光看这扇子便能闻到紫国凤鸣都城的紫星花海的香气呢! ”又撕了。不过是撕纸的声音, 那扇子的主人们却纷纷喝彩, 真是撕得妙, 能被琴娘撕了也就是这些扇子的造化了。
  那少年郎就坐在窗边, 看着雪,任他们闹破了天也充耳不闻般。琴娘被人捧惯了, 乍见这种冷淡的, 倒是上了心, 问道:“公子一人喝酒有什么趣味, 何不一起品鉴这折扇?”
  少年郎托着腮给自己添酒:“琴娘问错人了, 丹青与扇艺我都不懂。”
  “谁说一定要懂这些才看得, 公子请看。”琴娘偎依上去, 带来浓浓脂粉香, 把手中的折扇摆在他的眼前,“看这把扇子绘制的是仕女图呢。”扇面上衣着清爽的少女背靠着山石坐在池塘边, 不远处荷叶田田,她则拿着一副烟斗悠闲地光着脚戏水。少女的面容恬静美丽, 分明是夏日午后的消遣。少年郎细细观摩了片刻, 蹙眉道:“这样美好的画, 撕了不是可惜吗?”
  “你喜欢? ”
  “喜欢。”少年郎道,“这扇上的女子这样好看, 和你一样。”这一句话夸得真诚不作伪, 琴娘愣了一愣, 这人眼睛干干净净的,她胸口怦怦跳, 脸颊都红透了。
  此等情境, 少不得其他人拈酸不满。少年郎本就是和同窗出来喝酒的, 见自己犯了众怒, 干脆地自罚三杯。众公子也不真的记恨他, 大笑着放他走了。
  少年郎出身书香门第, 家中的老幺, 名叫君翡。翡者, 玉也。父母不指望他光宗耀祖, 只愿他一生平顺安康。他也应了父母的心愿, 出落成了一个心地良善纯洁的君子。
  于是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春雪, 他阴差阳错地救下了一把扇。
  当夜小厮在屋檐下围了几炉炭火, 小泥炉上温着酒, 木炭上烤着野味。两个小厮, 一个拿蒲扇顾着炭火, 一个翻着炙肉。纱幔外, 雪静静飘落, 君翡看雪看得痴了, 只见院中平整的雪被上, 一串脚印由远而近。君翡揉了揉眼睛, 想唤身旁的小厮, 转头却见两个小厮闭着眼睛斜靠在围栏边, 竟打起了酣。那脚印走到跟前, 如同撤去了障眼法般, 一个臻首娥眉的娇美仕女亭亭地立于眼前。
  明明是这样寒冷的雪天, 她依旧是夏日里清爽的打扮, 细腰间别着一柄烟袋, 满面含笑地看着他。“小哥儿可认得我?”
  君翡从未遇到这等怪异的事, 虽处事不惊, 却依旧是怔了半天才道:“你是那画中的妖精吗? ”
  “小女铃兰, 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扇灵而已。今日多亏公子搭救, 才逃过一劫。
  ”万物有灵, 那把扇用的竹是老棕竹, 仕女又绘得栩栩如生, 常年累月被珍视, 被赞美。那画上的仕女已结成了扇灵。扇灵羸弱, 若扇子毁了, 便是她的大限。
  君翡稍稍镇定了一下心神, 请她坐下, 又为她斟酒。
  “那不过是凑巧的, 不足挂齿。”
  “饮酒作乐是你们人类的爱好,铃兰可喝不得。”铃兰娇笑着, 一折腰枕在君翡的膝上, 一派天然的魅惑之色,“铃兰今夜不是来喝酒的,是来报恩的。”
  古往今来女子报未婚男子的恩,大多都是看上了人家是青年才俊,芳心暗许, 才声称是以身相许,为自己觅得良人。她一个扇灵来报恩, 却不是看上了君翡。这世上的因果都是一报还一报, 迟早要还, 倒不如一夜露水姻缘, 将这份情简简单单地还了。
  君翡闻到铃兰身上的香气, 带着新竹劈开时的气息, 他低头凑到她的发上嗅了嗅。
  “你发上有竹子的味道。”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