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简灵鹤将那杯茶接了,一饮而尽, 而后掷杯于湖中, “从今日起, 你我之间, 如同此杯。”
  简灵鹤一出府门就哭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 只要遇到这个人, 她就一直在哭。
  因为九十九桥镇的人都看不到白清明, 而当白清明的手握住柳非银的手时, 人们连柳非银也看不到了。所以二人拉着小手进府听了墙角。虽然听墙角不太道德, 白清明还倒霉地被泼了一盏热茶, 也算是报应了。
  (十四)
  简灵鹤答应红月柏溪要送他回赤松,为了防止夜长梦多,她当夜便留了一封家书在屋中,若她能活着回来,一切罪责由她承担,若她不回来,一切便由她终止。
  她和柏溪二人共骑一匹骏马在夜色中疾驰。
  柏溪第一次把这个少女抱在怀里, 将脸贴在她的背上, 星子落在河水中, 风呼啸过耳际, 马蹄溅起泥花。他知道只不过是药而已, 为何内心这样欢喜, 可是有多欢喜就有多厌恶。
  天色将明未明时, 他们到达渡口。有船家早就燃着一盏渔灯, 揣着袖子边打盹边等客。明明只有两个客人在船上, 今日艄公却觉得船身莫名地沉了一些, 心中大呼奇怪。
  白清明和柳非银双手交叠坐在船舱中, 看他们二人累极了靠在一起补眠, 此刻大概是他们这一生中最近的时刻了。
  柳非银低声道:“若是我 们把 船 底 凿 穿 ,把这对小鸳鸯淹死, 会发生什么事? ”
  “一般来说你的行为是不可控的, 而正是这些不可控的未知行为才是你来的原因。”
  “……说人话。”
  白清明翻了个白眼给他:“你想死就凿吧。”
  柳 非 银 想 着 死 在这里也不知道能不能回去, 就放弃了凿船的想法。
  简灵鹤非常小心, 二人都伪装得灰头土脸, 每经过一个渡口便换一艘船。用的船也是接私活的渔船, 专走一些荻花丛生的旁支, 不易追踪。她掰着指头估摸, 家里人发现她留的信, 最长也就三日。而柳府别院有岳青守着, 柏溪本来也不出门,大约也能撑上个三日。
  若是足够幸运, 这三日仅够他们进入赤松水域, 之后就看他们造化了。
  以往简灵鹤和他在一起, 总是握着他的手有说不完的话。现在有大片的空白相对, 也知道下次一别, 大约就是天人永隔,却再也没有一个字可以说。
  简灵鹤心想着, 爱一个人到极致, 大概也就是无话可说。
  一只白羽红喙小鸟误闯入船舱, 打破了这一舱的沉默, 小鸟不怕人, 跳到柏溪的膝头啄食他掉落的干粮屑。
  “是小仙子。”简灵鹤惊讶道,“小仙子吃了谁手上的食物, 就会给谁带来好运的。”
  柏溪伸出一根食指,轻轻地抚摸着小鸟的背羽, 轻笑: “你信这个? ”
  “信啊。”
  “你怎么什么都信? 还妄想把灯笼树栽到九十九桥镇。”
  简灵鹤想到那棵树,来之前虽未成活, 可也未见颓势。
  “这 次 一 定 能 活下来。”
  “你说树? ”
  “说树, 还有你。”简
  灵鹤看向舱外, 已是夕阳西下, 连天的荻花随风起伏, 好似白茫茫的波浪,“我心里清楚, 你要回到赤松也只有一条路可以走。这一段路,我可以陪你。以后的路,只能你一个人走,虽然在我看来,那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路,可是我知道, 你可以做到。”
  柏溪心中一颤, 低下头, 那小鸟儿胆大地跳到他的掌心里。他耳边好似有千万只蜂在齐齐振翅,又好似有滔天的巨浪打下来。他好似又听到了母亲在耳边温柔的哀伤的声音:“ 柏溪, 喜欢的东西一定要握紧啊。”
  小鸟在他的手心里挣扎着, 发出尖锐的鸣叫声。
  “柏溪。”简灵鹤捧住他的手,“小心点, 太大力的话, 它会死的。”
  简灵鹤捧着他的手,他的手陡然松懈, 小鸟飞出他的掌心, 飞到舱外走, 如风般消失不见了。
  “我该把它关在笼子里。”柏溪像个幼童般无助地看着自己的掌心,“我喜欢它。”
  “再喜欢也不行, 小鸟本就属于山林, 关在笼子里会死的。”
  “是吗? ”
  “是的。”
  简灵鹤终于感受到了柏溪的伤心, 好似泉水般从他的全身涌出, 他颓然惊惶地看着她, 连眼神都是痛的。
  简灵鹤不解地问,“柏溪你怎么了? ”
  “我好像做错了事。”柏溪的手很凉, 无法抑制地颤抖着。
  她沉默了片刻, 问道:“如果重来一次你还会这么做吗? ”
  柏溪想了想, 点了下头:“我会。”
  简灵鹤松了一口气般, 笑了: “那就好。”你不后悔, 我才死得其所。
  白清明和柳非银看着这对亡命的小鸳鸯, 对视一眼, 都苦笑了。
  第三天的清早他们又换了一叶小舟, 从更窄的河道穿行。没多久便听到对岸隐隐传来混乱的马蹄声。简灵鹤机敏地看向马蹄的来处, 将柏溪的身体挡在身后, 果真河对岸上三骑在乱草中踏出一条路, 迎风而来的是谢翎、柳泣风和简灵犀。
  简灵犀的弓已经拉满, 箭在弦上, 正对着船上的艄公, 愤怒地大喊: “艄公, 停船靠岸! 箭矢无眼! ”
  简灵鹤对吓破胆的艄公喊:“靠左岸, 敢乱动, 我先砍了你。”
  相比远处的箭矢, 艄公自然更怕横在颈边的剑, 一杆撑到底, 船立刻调头往左岸靠。
  他们三人奉命来追人, 一切都是低调行事, 自然是不能随意杀人。简灵犀看到那船在调头, 简灵鹤又用身体将柏溪挡得严严实实, 箭在弦上也不能射出, 几乎咬碎了一口牙, 愤怒地大喊:“简灵鹤, 我等奉将军之命将你们带回去, 你若不束手就擒, 休怪我不顾姐弟之情了! ”
  简灵鹤跳下船, 不忘将柏溪挡在身后, 朝对岸大喊:“灵犀! 我保证把他送到境内就回去请罪! 到时候要杀要剐我一人承担! ”
  “简灵鹤! ”
  简灵犀见她不回来,脸上的愤怒终于破碎成了惶惶然,整个人都慌了,“简灵鹤! 你不管父亲和母亲了吗? !你想要叛国吗? ! ”
  简灵鹤身形一顿, 拉着柏溪迅速地隐没进了岸边的红枫丛中。
  来之前, 简灵犀信誓旦旦一定可以劝回他的姐姐, 求柳泣风和谢翎不要下杀手, 给他们留条活路。所以从头至尾, 柳泣风和谢翎都只是旁观。
  简灵犀亲眼看到姐姐连头也没回, 好似将世间万物都抛在了脑后, 她的弟弟她不要了, 她的荣耀也不要了。她就那样灰头土脸的决然而去, 没有人可以阻止她。
  简灵犀跪在地上, 捂着胸口痛哭失声。此刻, 在他的心里, 他的姐姐已经死了, 那个连头也不回的只是行尸走肉。柳泣风早已洞若观火, 只是想让他看清楚。他拍了拍少年的肩, 叹息道:“灵犀, 你姐姐那个人明知是错的, 还故意而为之, 是不会回头的。”
  简灵犀恨道:“她不是我姐姐。”
  谢翎招呼艄公过来, 将他们渡过对岸, 循着混乱的足迹追去。只要穿过这片河岸, 到了下一个镇中买一匹马, 只要再一日就可以进入赤松境地。
  荆棘和旁生的树枝划过皮肤, 简灵鹤已经感受不到疼痛, 只是拉着柏溪在跑。柏溪感觉到交握的手心里都是汗, 拉着他跑的人已经魔怔了一般, 拼尽了力气带着他跑。简灵鹤被枯草缠住, 一头栽到枯草丛中撞到木桩上, 磕了鼻子, 一蹭便是满脸的血。
  柏溪从未见过她如此狼狈的样子, 他想过她可能会死, 但从没想过她只是这样狼狈, 他就心痛得想要拿一切去换。他知道这是一线相思的药力, 他有多喜欢她就有多憎恶她, 有多想疼惜她也就多心痛。他几乎要屈服了, 只要不这样心痛就好。
  他用袖子擦了擦她鼻下的血, 轻轻唤她:“小鹤, 我自己走, 你跟他们回去。”
  简灵鹤已精疲力尽, 失焦的双眼看着天空, 嘴唇蠕动着。
  他将耳朵凑过去, 听到她几乎失去了意识,还在坚持一件事:“我……要送柏溪……去赤松, 去赤松……”三个字如同雷声般落在耳际, 柏溪五指抓住胸口, 指甲陷入皮肉,巨大的悲伤和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抱着她放声大哭。
  去 赤 松! 去赤 松 ! !去赤松! !!
  去见你的母亲! 去夺走王位! !去平熄战火! !!
  柏溪, 去赤松拿回你的尊严! 拿回 你的自由! !拿回你的一切! !!
  比人都高的长草中, 谢翎停住脚步:“奇怪, 他们踩过的痕迹消失了。”
  柳泣风侧耳倾听着:“你们有没有听到哭声?”那哭声很快就被风扯断了, 再无痕迹。而造成这一切的两个人正面面相觑, 一个老神在在的, 一个心虚不已。
  “清明, 我们这么做是对的吗?封住三人的感官让他们自己转圈……会不会因果链被我们这么一闹, 就断成了饺子馅, 我们本应该帮他们把这对小鸳鸯捉回去, 让柏溪当不成赤松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