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柳非银仿佛看到小山神有条透明的尾巴摇起来。
  “ 你 为 什 么要把 非 银 带到这里来? 是为了修补因果链? ”
  小山神点点头, 有些沮丧:“是的, 有人坏掉了。”
  “坏掉? ”
  柳非银心中隐隐有了答案,“你是说红月柏溪? ”
  “或许是他, 或许是简灵鹤。”
  小山神摇头,“灯笼树长大以后, 因果链就断掉了, 可是并没有出现崩塌,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一直在找因果链断掉的原因。我等待了很多年, 直到柳家的一个后人回到镇子上后, 因果链因为他的出现而重新衔接上。”
  “所以你把我拉进红月柏溪的府邸里, 叫我摸不到头脑。”
  柳非银真的不知道怎么跟小孩子讲理, 叹气道,“那你直接告诉我发生什么事就好了, 若是我搞砸了怎么办?”
  小山神不好意思地低头玩手指,嗫嚅着:“不会的, 九十九桥镇的气数还未尽呢。”
  柳非银不干了, 这不是耍人玩么?他从佛龛里拿个梨子, 在身上蹭了蹭, 咔嚓咬一口, 开始拿架子:“那不行啊, 这白泽岭和九十九桥镇都是你的地方, 我们不过是来做客的, 你不尽地主之谊也就算了, 还欺骗我们。本大爷怎么说也是个城灵呢, 怎么要糊里糊涂地听你这个山神的。”
  小山神懵懵的:“可是阿星也没有别的办法呀。”
  柳非银哼了一声:“起码你要让我知道红月柏溪和简灵鹤之间是怎么回事吧? 比如那个一线相思。”
  小山神想了想, 点了点头:“那阿星就带你们看一眼, 也只能看一眼哦。”
  两只老狐狸交换了个默契的坏笑, 对他们来说, 欺负个老实孩子还不是手到擒来么。
  小山神把佛龛边的那桶清水提到空旷处, 又跟白清明和柳非银手拉手呈三角形将水桶围在中央,一滴雨水穿过重重树冠, 落在水面上, 荡起涟漪。
  (十三)
  桶中的水面化作明镜, 简灵鹤服下一线相思后, 柏溪去简家探望她。
  简灵鹤人瘦了一些倒是很精神,跑到花厅里, 看到柏溪站在一树梨花前。雪一般的花团中, 他的侧颜如精雕细琢的山峦般。
  简灵鹤不知为何不敢走近他,怕打碎了这幅画。
  柏溪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简灵鹤走过去,拉起他冰冷的手:“你怎么出府了?”
  柏溪轻轻抽出手,有些陌生地往后缩了缩:“我来看看你……你觉得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呀。”
  简灵鹤又凑上去, 像小时候那样将额头贴在他的肩上,小鸟一般地叹息,“只是我病了, 看不到你, 心里想你想得很。”
  这些日子他也想她, 非常的想。他之前不知道这种想念代表什么。为什么会那么想念她, 就像一树含苞待放的杏花想念春雨, 那样的渴, 喝多少水也没有用的渴, 让人焦躁到夜不成眠。现在她这样贴过来, 他就更渴,这种渴让他绝望。
  柏溪把他推开, 避之蛇蝎般的姿态, 退后一步, 问她:“小鹤, 你把我当什么?”
  “当什么? ”
  简灵鹤不懂, 看着他笑,“我能拿你当什么? ”
  “你喜欢我。”柏溪说。
  简灵鹤一怔, 心里扑通扑通跳,耳根顿时热了, 低头不好意思地揪着香囊上的流苏。
  她虽是个姑娘,却是个有勇气又聪慧的姑娘。她想念这个人, 她懂得这种想念和以往不同, 这便是爱慕了。柏溪这么好, 她爱慕的是这样一个无一处不好的人。
  她将流苏一根根地拆掉, 笑笑地问:“那你喜不喜欢我?”
  “不喜欢。”
  简灵鹤拆流苏的手一顿, 依旧是笑着的。
  “从前不喜欢, 现在也不喜欢,将来也不会喜欢。”
  柏溪每说一个不喜欢, 便多一分快意, 好似要简灵鹤难过才能将他的绝望治好一样。
  但简灵鹤只是垂着头去揪那点流苏, 脸上的笑意深深浅浅地变幻了几次, 终于遗憾地说:“不喜欢啊, 真难过。”
  她说真难过, 也带着笑意, 好像这点难过微不足道。
  “这真不是好的习惯, 伤人伤己。”
  柳非银瞧着那失魂落魄的人,问,“幸好简灵鹤能忍。”
  “ 是啊, 她也只是比较能忍而已, 不是不痛啊。”白清明说。
  小山神挠了挠头, 一拂袖, 水面归于平静。
  “这就是红月柏溪不肯理简灵鹤的原因了。我也只有能力让你们看到这些, 因为你们的到来有了变数, 所以之后的都看不到了。”
  小山神跳到树梢, 看向山下一脸神往的表情,“你们看, 就是为了这份平静, 你们才来到这里的。”
  白清明和柳非银看向山下那细雨笼罩中早春的繁花, 交错的河道,袅袅的炊烟, 如蝼蚁般平凡劳碌的人, 还未被战火践踏过的平静。
  而此时, 他们听到了远山传来的战鼓声。
  此时柳府别院中, 柏溪拿着那封来自赤松的信, 从被送到九十九桥镇, 柏溪于赤松就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他听到那沉重的鼓声, 有些恍惚。
  自从简灵鹤服下一线相思以后,他就病了, 算算日子也有将近一年了, 他也病了一年。他时常昏昏沉沉的, 嗜睡, 怕冷。他是违反了这一线相思的药性, 竭力抑制想见简灵鹤的渴望, 所以才这么的辛苦。
  “岳青, 是要打仗了吗?”
  岳青跪伏在地上, 将点燃的烛火递过去:“公子, 那只是鼓声。”
  柏溪将信封放在烛火上, 看着火光将它舔成灰烬。
  “这信在你接到之前, 会不会已经被人看过了呢?”
  岳青很坚决地摇头:“信是夹在菜农的篮子里送进来的, 那菜农已在九十九桥镇生活了二十几年, 很隐秘。”
  柏溪不置可否, 只说:“岳青,你去简家请简灵鹤过来, 我请她喝茶。”
  简灵鹤来之前特意打扮了一翻,找了娘亲给她裁的天青色春装, 眉心一点红, 更添几分英气。
  她简直是受宠若惊, 柏溪那样不喜欢她,都是她缠着他不放。她坐在他面前, 面上是波澜不惊, 内心已巨浪滔天。
  “赤松那边来信, 我母亲病危。”
  简灵鹤不可思议极了, 只有一句话却传递了许多信息。比如柏溪和赤松秘密来往, 再比如柏溪告诉她这件事的原因。
  她内心的巨浪顿时没顶, 将她从头到脚淋透, 遍体生寒:“柏溪, 你睡糊涂了, 大白天的说什么梦话? !”
  “我要回赤松。”
  对于自己的亲生母亲, 柏溪的印象中也渐渐只剩下一个温柔的影子和她膝上的宁静。偶尔他也会恍惚, 他记忆中的印象是不是根本就是他的养母柳夫人, 他儿时也曾在她的怀里入睡, 夏日里趴在她的膝上, 而她打着蒲扇给他讲故事。
  可他必须要回去。
  “回? ”
  简灵鹤双目如炬, 盯着他,“柏溪, 你疯了, 你在自找死路。”
  柏溪不慌不忙地斟茶, 一双手洁白如凝脂, 没拿过兵器, 没沾过血, 只摸过长笛, 淬过美酒。他却要只身一人, 闯入那龙潭虎穴里。这是一个陷阱, 也是一个机会。
  他将一杯茶送过去:“小鹤, 你肯不肯帮我?”
  “柳将军对你不薄, 柳夫人也对你视如己出! 你没有良心! ”她打翻案上的茶, 怒道,“你想都不要想!你根本不能活着到赤松! 半路上你就会被截杀! ”
  柏溪又斟上一杯, 稳稳地推过去:“请你帮我。”
  简灵鹤头痛欲裂, 仿佛眼前那杯茶是穿肠毒药, 悲怆地哀求着:“柏溪, 你不要逼我! 安分守己便能平安到老, 这样不好吗?”
  柏溪敛下长睫, 一言不发。
  “你一定要将自己卷入血雨腥风中去吗?”
  柏溪看向湖中那株病怏怏的灯笼树苗, 慢慢地说:“你这么多年一直试图将灯笼树种在九十九桥镇上,它是不属于这里的东西, 我是不属于这里的人。你一直试图说服我,也说服你自己, 只要有心, 就可以落地生根。可是你看这株灯笼树苗, 你强行将它栽种在这里, 可这方水土不喜欢它, 它再怎样挣扎,最后也只能死去。”
  “……”
  “小鹤, 我不甘心这样随随便便地死了。”柏溪执起茶杯, 送到简灵鹤的唇边。
  他在这一刻才明白了赤松王的用意, 若是没有一线相思, 他定要万般试探。可是有了这一线相思, 他便笃定, 即使简灵鹤心中装着家国天下, 也不舍得伤他分毫。他想要伤她, 她也抓着刀刃将刀柄递到他的手里。
  简灵鹤心想着, 你这是逼我去死啊。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空空如也, 可这满眼的血红是怎么回事?她又看了看面前的人, 陌生的,让她爱到心碎的人, 颓然地大笑:“好好好, 你赢了, 你要回去, 我便送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