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虽不记得上一世是如何的光景,谢羽却心若刀绞, 不知不觉间, 已泪流满面。
  这些全都是卖伞郎所不知道的事了,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地方, 他们也是如此的深情相对过。
  他最后一点惦记都没了, 依旧茫然地坐着。
  白清明内心叹息着, 问孟姑娘:“姑娘可知赵槿的下一世家在何处?”
  孟姑娘耸肩:“有判官老爷在呢, 哪能是他们想怎样就怎样的,下一世呱呱落地谁也不认识谁, 多少情深也是错付了嘛。”
  “……”
  含黛远山氤氲在云雾中, 去镇上的羊肠路上, 天渐渐黑下来, 星子一颗颗地点亮, 镇中的灯也一盏盏点亮。
  只是没有一盏是等着卖伞郎归家的灯。
  卖伞郎就止住了步子, 一躬身到底:“白老板,小人就此拜别了。”
  “伞哥儿,在下有个不情之请,锦棺坊是个棺材铺子,找不到人手,你能不能来店中帮忙呢。”白清明上前一步,握住他冰凉的右手,透出几分兄长般的亲昵来,“你这事我既然管了, 便要管到底。以后,你若有了真正想去的地方, 再走也不迟。”
  卖伞郎左手叠上去, 紧紧握住白清明的手, 正经道:“白老板, 你知道的吧, 小人已不能修行了。”
  白清明哑了哑, 道:“我知道,但是, 也不是没有办法。”
  卖伞郎拍了拍他的手, 又拍了拍他的手, 那双眼睛映着天上的星光, 亦或是镇上的灯光, 暖且有了欢喜。
  “白老板, 孟姑娘说你吃人不吐骨头, 小人是不信的。我们素昧平生, 您已帮我至此, 已是够了。再帮, 就多了。”
  “讲实话, 小人也是很累的, 无数次想过, 做人倒不如做一截无心的木头。大概是因为小人本来就该是一截木头, 而这一段, 太过荒唐。”
  “小人自打活过来, 这张脸是别人的, 记忆也是别人的, 连感情……都是别人的。”
  卖伞郎笑道,“白老板若真的想帮我, 就送我一个名字吧。日后也不至于什么都是假的。”
  白清明知道他是有了打算, 也决不会跟自己走了。给人取名字他并不擅长, 这次却是推辞不掉了, 略思忖, 笑了:“树就要有树的样子, 就叫终绿吧。”
  “终绿?”卖伞郎细细咀嚼了这个名字, 颔首,“终年常绿, 好名字。”
  而他已是不能了。
  于是就此分别, 再无他话。
  过了几日, 到了简衔羽和谢家小姐的大婚的当日, 全镇的人没事的都来街上见礼。
  谢家小姐的一百二十八抬嫁妆真真铺就了红妆十里, 锣鼓喧天, 花瓣漫天, 新郎官满面春风领着花轿穿过半个镇子, 人人称赞, 这是一对金童玉女, 天作之合。
  又过了三日, 简少夫人回门。已成了新妇的人挽起了发髻, 与夫君相携边说笑边往娘家去, 伺候的仆人婆子在后头远远地跟着。
  经过一座桥时, 一个人叫住了他。“简公子请留步。”
  简衔羽停下脚步, 转头去看他,大好的天气, 卖伞郎却双手握着一把伞站在桥上, 面容在艳阳中好似会发光一般。
  他“啊”了一声, 想起这人赠过他伞, 也在深夜醉酒中相伴回家过:“是你呀。”
  卖伞郎双手擎上一把伞:“简公子大婚, 小人没什么可送了, 特制一把伞做贺礼, 还请不嫌弃。”
  简衔羽满面错愕之色, 人家成亲, 哪里有送伞的。这不是诅咒别人散么。
  倒是简少夫人惊讶道:“这伞可是叫‘相思鸳鸯伞’? ”
  卖伞郎微笑:“确是如此。”
  简少夫人露出惊喜的神色:“我从小就喜欢伞, 也看了许多关于制伞的书。流苍怀渡县是制伞出名的地方, 这相思鸳鸯伞是当地赵家的传统手艺, 听说已失传了。”
  卖伞郎微笑, 把伞递过去:“祝二位白头到老, 永结同心。”
  “多谢。”简少夫人双手郑重地接了, 二人相视时, 简少夫人突然觉得他接过的不是伞, 而是这人的命一般。
  这时身后的仆人来催, 说是不能让亲家老爷等太久。
  简衔羽心里觉得怪怪的, 却又说不出来哪里怪, 走远了, 忍不住一回头, 看到卖伞郎还站在桥上看着自己。他也不知自己怎么了, 让妻子等着, 自己又跑了回去。
  “对了, 连番受你恩惠, 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小人名叫终绿。”
  简衔羽莞尔:“终年常绿么, 好名字呢。”
  卖伞郎也笑:“少夫人眉心里那颗朱砂也是长得有福气呢。”
  简衔羽嘿嘿一笑:“借你吉言,改日请你喝酒。”
  卖伞郎没说什么, 只是笑。
  简衔羽重新跑到夫人身边, 走了几步, 简少夫人神差鬼使地回头,却看到桥上已经没了人, 只见不知哪来的银色光屑四散飞开。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 桥上只空留了只栩栩如生的木人, 只是内里长年受雨淋已腐朽溃烂, 已是大限。不知谁家调皮的孩子捡起来,一脚踢到河里, 那木人在水上打了几个旋, 终于沉了下去, 再无痕迹。
  第2章 一线相思
  (一)
  已是深夜, 灯笼树下的水台案几上摆着几只浅浅的玉碟, 里头依次盛着雪胶、云草屑、深海尘。
  白清明用柔软的毛笔沾了雪胶和云草屑, 细细地涂抹在木偶的裂痕处。白清明吹了吹刚修补的地方,手臂与胸腹间的一道细小的裂缝已然不见,好似枯木回春,严丝合缝地长了回去。
  裂痕虽能修补地看不出任何纰漏,但木头的灵气已经耗尽,白清明心中清楚,若要终绿回来,那只能靠另一种天赐的机缘了。
  虽然知道他做的这一切只是徒劳, 白清明还是在认真修补着,只为了让这个木偶看起来体面一些。
  白鸳鸯光着脚端着个水盆, 噔噔噔地跑过水廊, 乖巧地喊道:“师父, 夜深了, 该休息了。”
  白鸳鸯洗了帕子递给师父擦手,问: “师父, 你都补了三天了,还要多久才能把终绿哥补好?”
  “哪有那么容易。虽然这木偶看起来修补完好, 但终归不是原本的木质, 还需用深海尘和成泥封好, 装入不见光的玉瓶里。”白清明揉了揉徒弟柔软的猫耳, 笑道,“尽人事知天命罢了。”
  这世上的因缘际遇皆是如此, 缘来, 他便来, 缘尽, 他便走。
  年幼的猫妖五官端正, 一蓝一黄晶莹剔透的鸳鸯眼, 眉心隐隐透出光华来, 伤心道:“我不愿终绿哥哥就那么死了, 他那么好闻。”
  “你应当世间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寻常, 就像那日, 你一开门, 他就撑着伞站在门外。他不是为你而来, 你却看见了他。”
  白鸳鸯似懂非懂, 只道:“那我就当终绿哥还会醒吧。”
  “是啊, 你就这样惦念着他吧。”
  白鸳鸯这才高兴了, 把水盆端起来, 又光着脚噔噔噔地甩着尾巴走了。
  庭中又恢复了寂静, 远处不知从哪里传来悠闲的虫鸣声, 白清明又细致地修补了一会儿木偶, 突然觉得哪里不对。他侧耳一听, 虫鸣声熄了, 周围静得掉根针都可听清。
  “叮铃”一声清脆的铃铛声, 白清明下意识地捏紧了手中的折扇, 一抬头, 看到灯笼树的枝桠上坐着一团光晕包裹着、面目模糊的灵体,光着藕白的小脚, 脚腕上坠了个鎏金镂空的铃铛, 正低头窥视着他。
  不等白清明说话, 那一团光晕如同被戳破的泡沫一般碎了, 光屑如雪般落下来, 融进了湖里。
  次日大早, 锦棺坊的一家正在吃早饭, 柳四小姐就一身飒爽的男装, 坐着八人抬的步辇来了, 旁边还跟着两个喂葡萄的侍女, 讲究,有排场。
  白清明想起之前柳非银刚到锦棺坊当伙计那会儿, 好手好脚的大男人也这样招摇过市。他本来还纳闷, 独孤家的人都随性简朴, 他这身臭毛病是从哪学来的, 现在终于找到由头了。
  “都吃着呢? ”柳四不把自己当外人, 往白清明身旁一座, 伸手,“拿双筷子来吧。”
  侍女立刻递上柔软的帕子给主人擦手, 另一边递上筷子。
  柳四纡尊降贵地夹了只包子, 咬了一口, 点点头:“鹿肉馅, 味道不错, 只是咸了一些, 下次多放些花椒水。花椒要山里头野生的, 不仅麻, 还有山野清新之气。”
  柳非银听了, 直想把她轰出去。
  “柳如思, 你到底做什么来了? ”
  “人家想清明了。”
  白清明摇头笑, 亲手给她添茶,真是有什么外甥就有什么姨妈。
  柳非银斜眼看她: “你害不害臊, 他一个卖棺材的, 你也敢想。”
  柳四一听, 不乐意了, 施施然地端起茶来, 不冷不热地问:“你个不孝顺的, 我就想了, 你能怎样? ”
  柳四最是难缠。
  柳非银不能怎么样, 他是大姑娘碰上臭流氓,只能干咬牙。“你就说吧, 要我干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