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
  昭辰知道他这是怒了, 什么都敢往外说, 也就开心了, 表情变得可爱可亲起来, 又是那淑人君子的样子。二人再像平常人一样寒暄几句, 开始说正事。
  白清明要查流苍九十九桥镇谢翎的转世。
  虽然鬼差云墨和云清可以帮忙,但他们要查起来颇费时日。待找到那谢翎转世轮回, 又不知过了多少年。他等不得, 只能来找昭辰。
  “流苍国九十九桥镇, 谢翎。”
  昭辰笑了笑, 嗔怒:“也就你们姓白的敢这么使唤本座。”
  边说着, 边伸出那保养得嫩若春葱的手指, 轻轻地划过莲池的水面, 涟漪层层荡漾开去, 水面上凭空照出一个命簿的扉页来。
  昭辰手指划过水面, 命簿便不停翻页。
  “有了。流苍九十九桥镇, 谢翎……卒于九国历九十二年, 于当年转世入九十九桥镇, 名谢羽……哟, 连口气都不歇的, 转世到了自己大嫂的肚子里呢! 怎么这么拼命 ……卒于九国历一百一 十六年……两世都是武将, 都死在战场上……这一世, 他年方二十, 依旧生在流苍九十九镇, 叫简衔羽。”
  白清明看着这命簿, 觉得哪里不对劲, 却又一时觉不出来。
  就说了这一会儿话, 昭辰又是昏昏沉沉要睡的样子, 白清明起身拜别离开。
  (十三)
  九十九桥镇从古到今, 有名的武将世家, 一家姓谢, 另一家姓简。
  有些人生生世世的执念, 注定是要保家卫国的。
  柳非银听说那人已经转了三世,有些唏嘘不已, 下了个结论:“杀戮太重, 自然短命。”
  白清明嘲笑他,“你倒是不重,连只鸡都没杀过。”
  二人去了柳家,柳四小姐宴请白清明,给他接风,然而路上也不耽误他们斗嘴。
  这正是初春, 柳四小姐住的院子里, 迎春花吐出鹅黄的舌, 一串串地从假山缝隙中伸出招摇的小手轻轻摇晃, 只想与含苞的白海棠争一争春光。
  他们的宴就设在迎春花丛下, 不时还有小黄花被风扯落肩头发鬓,好似开得累了, 也要寻了个好地方歇一歇。
  “若是金金在就好了。”柳四小姐说,“这么多小辈, 我跟金金最投缘。”
  独孤金金是柳非银的龙凤胎姐姐, 一家子人里面, 只有她的性子最像柳四。
  “你想她, 就在这边给她寻一门好亲。”
  “我倒是想。”
  白清明心中一动, 突然问: “简家如何?”
  柳四不知道他们要打听事,只以为真的是听说过简家的名声,一拍手, 双眼发亮赞叹道:“极好!简家的家风好, 三代忠良, 男儿各个都爽朗。”
  “我听说他们家有位小公子叫简衔羽, 人品如何? ”
  “简衔羽是不错, 统领着白泽岭的守山军, 年方二十, 虽说家世跟独孤家没法比, 但要是比家世, 金金只能嫁进皇家。别说你爹娘不同意, 我都不同意。”
  柳四摆着一副富贵人家不好过的脸, 哼笑一声,“简衔羽人品模样倒是配得上金金, 只是晚了, 人家下个月初八就要娶亲了。娶的是谢家的嫡出小姐, 跟他是青梅竹马, 从小订了亲的。”
  听说人家要娶亲了, 白清明和柳非银对望了一眼, 都不做声了。柳四小姐摇了摇头, 一副老年人遥望当年的模样:“阿银太小应该是忘了, 他小时候来九十九桥镇,还和简衔羽, 还有谢家的那个小姐一起去河里摸过鱼。阿银可是抱着家里先帝御赐的琉璃盏出去的, 拴个麻绳往河里一扔, 等着鱼去吃琉璃盏里的蚯蚓时再拎出来。”
  白清明看着柳非银, 无语: 你个败家子。
  柳非银满脸无辜: 那时我不是小么。
  “我都不记得了, 我大一些记事的时候来, 都没见过他们了。”
  柳四翻了个白眼:“你以为别人都像你这样纨绔。简衔羽六岁就去都城学武, 人家谢家的小姐大了, 自然也不抛头露面了。”
  本来白清明就打算尽快去简家一趟, 不过有了柳非银这层关系, 就不显唐突了。儿时玩过的伙伴要成亲, 自然是要上门送贺礼的。
  大婚前, 简衔羽请了长假休息在家, 白清明备了一柄玉如意做贺礼, 随柳非银去简家拜访。
  这个简衔羽也是有意思, 别人投胎, 多半不愿再回原来的家。凡人大多顾及伦理, 这一世的自己要叫上一世的自己祖父, 祭祖时祭的还是自己, 捧着孟婆汤的时候想一想, 这算是个什么事, 对本家就没什么执念, 只愿下辈子投个好胎。而他呢, 就算投了简家的胎, 竟然还是要跟谢家结亲……真不知这是执念, 还是怨念了。
  到了简家, 管家一听是柳家的人, 派个小厮去知会二公子, 自己引着客人先去了荷园。
  这一路都能看到忙活的下人, 打理花草, 修饰房屋, 灯笼也换了新的, 红彤彤的茜纱, 四处透着喜庆。
  简家是习武世家, 院子也是怪石嶙峋, 树栽的是梧桐, 花是浮在水面上只生了一个个嫩盘的荷。院中还开了专门练武的空地, 架子上摆着擦得锃亮的十八般兵器。
  二人坐了, 管家亲自在旁边伺候茶水。
  柳非银笑嘻嘻地跟管家说话:“婚事在下个月初八, 不到半月了,是该忙起来了。”
  管家笑道:“是啊, 我们夫人早就盼着这一天了, 他们可是从小就订了亲的。”
  “是家里人订的?”
  “不是, 是我们二公子自己去谢府求的亲。”
  柳非银惊道:“何时? ”
  “七岁时, 二公子听夫人说, 姑娘要靠抢的, 晚了就被订走了。于是他就自己去库房里挑了一匹玉马, 木盒都没用, 抱着去了谢家。”
  “人家同意了?”
  管家哈哈大笑, 无比得意,“那可不, 他岳父亲手接了聘礼, 坐实了这桩亲。”
  柳非银跟着大笑, 白清明也莞尔。
  (十四)
  不过半炷香的工夫, 简衔羽负手大步走来, 黑白分明的鹤眼, 形状姣好的薄唇, 尖下巴, 眼角眉梢是掩饰不住春风得意的喜悦。他听说是柳非银, 又想起儿时记忆中, 的确有那么个不省心也不着调的家伙。
  进了院子就听到笑声,简衔羽问:“说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
  这两个人里,他一眼就认出了柳非银,人的样貌和小时候有差别,不过那骨子里透出来的嚣张劲儿,倒是旁人学也学不来。
  “柳非银, 你倒是稀客。”
  柳非银眉毛一挑: “你认得我? ”
  简衔羽扬了扬下巴, 说:“你们二人, 这位公子文雅高洁, 如皎皎明月。既然人家不像柳非银, 那就是你了。”
  白清明起身道:“谬赞了, 在下白清明。”
  简衔羽谦逊地一抱拳,“不才简衔羽。”
  柳非银听出了奚落的味道, 倒是有几分故人相逢的感觉了, 笑道:“你这捕风捉影认人的手段也是高明。”
  “是啊, 只此一家, 绝无分店了。”
  这么几句话寒暄下来, 竟一下子就熟稔了。
  柳非银不得不相信, 自己和这个简衔羽的确是有几分相投的, 也难怪儿时能玩到一起去。
  简衔羽也不拿他当陌生人, 把他小时候上树捉蝉挂烂了裤子, 下水摸鱼差点被冲走等等糗事如数家珍般说了一遍。来时只想着卖伞郎口中那个杀过人、眼神狠厉的将军, 见了这一世的简衔羽, 生在太平盛世, 竟成了个性格爽朗又活泼的青年。
  转世后的简衔羽喝了汤, 过了桥, 与前世再没任何瓜葛。
  这一世的他, 有个青梅竹马的打小就喜欢的姑娘, 自己抱着玉马求来的姻缘, 他不是薄情寡义, 所以白清明说不出一个字来。
  白清明来之前本想说的话, 果真一个字, 也说不出来。
  一个时辰后, 本来晴好的天, 又下起细雨来。管家过来请二公子去试婚服, 白清明起身告辞。
  简衔羽看了看天, 对管家说:“取把伞来。
  ”管家去了趟屋里, 取出一把伞,伞面缀兰花, 伞柄挂着铃铛, 说:“上次您带回来的那把正好在屋里。”
  白清明接过伞, 打开看了看:“这伞真是别致, 哪里买的?”
  “上回雨天出门, 小厮没在身边, 我也没装银子, 是桥上的卖伞郎送的。”简衔羽补充说,“那小哥虽然人有点怪, 但是个好人呢。”
  白清明呆了呆, 接着哑然失笑,他竟是送对了人。
  只可怜了那个在桥上卖伞的傻瓜。白清明不是没经过事, 大悲大痛过, 也大彻大悟过, 见过那么多痴男怨女, 可他觉得卖伞郎可怜。第一眼看到就觉得可怜, 现在觉得更可怜。世上万万千千的词句, 他只能找到两个字形容他: 可怜。
  回锦棺坊的路上, 白清明无端地叹了口气。
  “你也是怪了。”柳非银正经地说,“你什么时候为别人的事伤心过了?”